他忽然觉得一切很无趣。
来Gay吧喝酒很无聊,突发奇想的试探很无聊,逼问一个连喜欢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人更是无聊至极。
时逸骤然扯起嘴角:“……算了,我知道了。”像是给自己下了个仓促的结论。
没待狄寒说出任何一句话,他便直起身,把喝得一滴都不剩的玻璃酒杯推到一旁,不容拒绝道:“你先回酒店休息吧,我还要在这里玩一会。”
狄寒盯着他,没有任何动作,像是凝固的雕像。
时逸没有看他,而是望着吊顶上的彩球灯,迷乱的灯光和狂欢的人群晃得让人眼睛酸楚,他看了一会,直到眼前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幻觉,才低下头来。
他没有抬头,看着对方的鞋尖,命令道:“狄寒,回去,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狄寒纹丝不动,像没听到他的逐客令,对方的目光始终没有动摇,他看着时逸,像是在看无理取闹的小孩。
对方的双脚像是在地上扎了根,时逸感受到狄寒灼灼的眼神,站直了身,不甘示弱地看回去。
半晌,狄寒沉默许久,才沙哑地开了口:“……不行,你也要一起走。”
时逸没有动作。
狄寒似乎是耐心用尽,态度不容拒绝:“小逸,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时逸瞪着他,表明自己的立场。
看着时逸眼底的抗拒,以及那些化不去的迷雾阴霾,狄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最终,他说:“小逸,我们聊聊。”
***
一路上,狄寒一只手拉着时逸的手腕,另一只手把好几个贴上来的酒鬼甩走。
时逸跟在他身后,双眸的视线被酒精熏染得凌乱万分,随意地落在自己已经被攥出红印的手腕上。
两人来到酒吧走廊角落,几乎没有人在这种冷清的犄角旮旯里游荡,舞厅的劲爆音乐声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地听不清。冷色调的灯带光线熹微,尼古丁燃尽后的二手烟味和南方的潮湿水汽缠了上来。
两人站定,时逸靠着墙,他的视线越过男生宽阔的肩,望着交相辉映的中央舞台。
许久,时逸才收回眼神,问:“……谈什么?”
狄寒道:“我们之间的事。”
时逸毫不耐烦地继续问:“我们之间的什么事?”
狄寒认真回答:“很多事情。”僵硬得像机器人。
蓦然,时逸凑近狄寒,攫着男人结实的小臂,使劲地把人往自己方向拽。
狄寒没有防备,脚步踉跄两步,就顺从地向他倾斜,为防止自己撞到时逸,他还用手撑着墙壁,将对方笼在自己的阴影下。
两人鼻尖相距很近,温热的呼吸像树根一样交缠错节。
猝不及防地,时逸往狄寒的鼻尖上呼了口气,看着对方眼睫狠颤一下,就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笑了起来:“好啊,那就趁这个机会,把事情一件件说清楚。”
狄寒抿唇,生涩地问:“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是同性恋,”时逸的目光落在狄寒优越的下颌线上,“所以,我想来玩就来了,哪里有什么为什么?”
狄寒说:“这里不好。”
“这有什么好不好的?不都是你情我愿,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时逸哼笑道,“他们不都这样,对上眼了,随便找个人,然后……”
他本想说“上/-床”,但当看到狄寒一瞬不瞬盯着他的黝黑眼眸,他别过头,又莫名地把那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反正这不关你的事。”
看着油盐不进的时逸,狄寒叹了一口气,说:“小逸,不要说气话。”
语毕,他便低下了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看到对方自然的姿态,时逸眉头一跳,恍惚一瞬。
那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动作。
小的时候,时逸会和狄寒谈论自己身边所有发生过的事,但一个人的单方面倾诉总归是耗费很大精力的事情,他也需要狄寒明确的回应,交流是两个人的事。
当时逸不知道狄寒到底有没有在听自己讲话时,他就会问:“你在听吗?”
每当此时,狄寒就会低下头,示意时逸和他碰碰额头,望着彼此的眼睛,这样,时逸就能从狄寒的眼神里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的默契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哪怕没有回应,但只要有这个动作,时逸还是知道,狄寒在听,所以他愿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去倾诉。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再如此亲昵过了。
似乎成长就是一道横在所有人面前、都不得不涉过的河流,踏进去的每一个人都得打湿鞋袜,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些什么,又被裹挟来些什么。
他学会了忍让,学会了将一切深埋心底,把宝贵的事物看守好,却忘了去估量自己可能会失去什么。
物是人非。
时逸晃神地盯着狄寒被霓虹灯光挑染得五颜六色的发梢。
低着头的高大男生睫毛微颤,抬眼,黝黑双目和望着他出神的人相对。狄寒沉默片刻,随即稍稍倾身,低下头,将冷硬而不近人情的发顶暴露在对方面前。
时逸怔愣,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狄寒没有等到对方的行动,于是掀起眼帘再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发觉他在走神后,便再度低头,埋得更深了一些,被扯低的后领内露出冷硬的脊骨。
时逸如梦初醒,也读懂了对方这一套动作背后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对我?
时逸用力地撇过头,闭上眼睛,再睁开,没有像以往一样和他碰碰额头。
久久没有等到回应,狄寒终于抬起了头,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他沉默许久,才道:“……小逸,你变了。”
听到这话,时逸定了定心神,硬下心肠,嗤笑一声:“谁都在变啊,你在变,我也在变。”他观察着狄寒明显有些受伤的神情,继续道:“大家都长大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狄寒依旧道:“……这样不对。”
“那哪样是对的?你说的话才是对的吗?”时逸再次凑近面前的男生,盯着他,“……再说了,哥哥,你凭什么管我?”
自从时逸意识到自己喜欢狄寒开始,他就不再称呼狄寒为“哥哥”了。
他对狄寒抱有的心思从来不是所谓的友谊,也不是什么亲情,他只想要更加与众不同,更加亲密的称谓。
所以时逸抛弃了这个称呼。
听到这个称呼,狄寒瞳孔放大一瞬,又道:“……但随便对待感情就是不对的。”
“这可没牵扯到什么感情的事情,顶多算是肉体上的相互满足而已,玩玩罢了,”时逸笑了一声,里面没有情感,“退一万步讲,我难道还有什么守身如玉的对象吗?”
狄寒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三个字:“牧流云。”
蓦然听到一个不相关的名字,时逸大脑空白了一瞬,困惑地问:“什么?提他干什么?”
旋即,时逸立刻反应过来,他难以置信道:“你在说什么?!”
从时逸不似作假的震惊表情里,狄寒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时逸还没反应过来,狄寒便迅速伸出手,一把扯住时逸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右手像铁钳,捏得时逸手腕疼。
酒精麻痹了神经,时逸不明白狄寒在想什么,可他此时不愿意让狄寒如愿,被酒温洗过的双眸很亮,他死咬着牙抵抗面前高大的男人。
狄寒凑近,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挖掘到什么。
此时,他才好像终于看清楚了一点,时逸眼底那层层叠叠的浓雾后,那一点最耀眼剔透的亮光。
一切水落石出。
那是属于他的珍宝。
狄寒在确认之后,蓦然松了手。
没反应过来,时逸全身没收住力道,加上酒精软化了他的四肢,他往前趔趄一下,脚下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失守,由于惯性,躯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时逸听着耳边呼呼风声,紧闭双眼,以为自己即将重重摔倒在地的时候,他却跌入了一个强硬灼热的怀抱里。
他的鼻尖灌满狄寒身上那股冷冽气息,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产生错觉,自己周身仿佛被这股霸道气息彻彻底底地打上了标记,那是他自小便熟悉的味道。
时逸想要撑开面前的男生,可是手脚却不自觉软了下来。
可此时,狄寒早半强制地把已经手脚发软的时逸搂在怀里,即使见他即将上牙咬自己的时候,狄寒神色依旧未变,而是将右手伸到了时逸的腿弯处,趁其不备,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时逸被忽如其来的失重感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的目光已经与对方因拉扯而敞开的领口平齐。
他只得抱紧狄寒,愣愣地看着男生冷峻的下颌线。
“小逸,不要闹。”狄寒垂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怀里的不安分的人,胸腔的振动和沉重的叹息漫过躯体。
狄寒低低道:“……我陪你玩。”
时逸似乎听到空气中某根紧绷的弦终于崩断的清脆响声。
话音刚落,时逸混沌的脑袋还未反应过来,却见冷峻的男生将头垂得更低,两人鼻尖相触。
倏忽,嘴上一热,狄寒的吐息压下来,近得几乎要把时逸困住,时逸呼吸停滞,愣愣地看着眼前狄寒放大的黝黑瞳孔。
直到上唇的刺痛混合着尖锐的铁锈味汇入身体感官的河流,在中枢神经中挑起冲天的巨浪。
时逸被酒精麻痹的迟钝大脑终于反应过来
狄寒在吻自己。
第37章 恍若虚幻的吻
狄寒背着时逸走出酒吧。
“Euphoria”的玻璃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掩去这偏僻角落里,少数人彻夜狂欢的嘈杂声浪。
夜已深,路上杳无人烟,偶有线条流畅的跑车炸街,店铺全部拉上金属卷帘门,电线桩上画满黑色涂鸦,电箱上涂写各式黑色幽默的标语格言,仅剩昏黄的路灯还在道路上坚守岗位,拉出细长的投影。
酒吧离他们入住的地方不远,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
不知何时,刚刚闹腾完的时逸不胜酒力,在他的背上睡着了,轻柔的呼吸扑在他的后颈上。
回到酒店,狄寒将背上的人轻柔地安置在被窝里。
时逸作为一名成年男子,体重自然不轻,狄寒背了一路,回到酒店连一口粗气都没喘。
狄寒盯着床上的人许久,站到双腿发麻,他才转身进盥洗室,打了一盆热水,拿出行李箱里的毛巾,将其浸在盆中,随后拧干,心无旁骛地小心擦拭时逸满身酒气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