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对方整理洁净,狄寒搬来椅子,安置在时逸的床边。
他坐下来,双手置于膝上,挺直着腰板,直直的眼神就这么戳在时逸的脸上。
房间阒静,只听得到两道呼吸声。
狄寒出神地望着时逸被酒精熏红的脸,想起当时在天台上的时逸也在问自己,如果找到新的领养家庭会不会离开他。
他还记得时逸眼底的焦虑和担忧,读得懂对方那点年少心绪,像在孤儿院下雨时,他隔着玻璃,望见雨滴里折射出的那些小小场景,即使光线折射,底色却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而此刻如出一辙。
是他太笨了,才每次都要很晚才能看懂时逸的想法。
狄寒举起时逸的手,将其捂在脸颊边。
他轻声道:“小逸,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你……”
狄寒凝视着身下的人,对方脆弱的喉结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外,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反而,是他想要问:“……小逸,是你不要我了吗?”
熟睡的人自然不会回答,他一无所知地紧闭着眼睛,睫毛轻颤,落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冷峻的男生将时逸的手塞回被子里,帮他掖好被子,紧锁眉峰,无言地盯着他。
片刻,狄寒才又有了动作,他缓缓抬起手,将自己的食指伸至床上人的嘴唇边,随后,他将自己的指腹轻轻按在那块破皮的地方,缓慢摩挲。
狄寒喉结滚动,耳根渐渐变红。
即使没喝酒,倏忽间,狄寒的嘴里也泛起一股清新果酒的香气。
那是时逸的味道。
狄寒猛然收回自己的手,沉默许久,又试探着俯下身,在床上人的喉结上轻轻地咬了一下。
他闷声道:“喜欢,我在学。”
所以,等等他,好吗?
他想给时逸最好的。
狄寒帮他整理好睡衣,便跪在床边,弯腰侧耳,虚虚伏在时逸胸口,一拍一拍地数对方心跳。
***
时逸呻吟着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晨光早就点亮空气中的浮尘,像是一粒粒璀璨的金粉。
他宿醉的脑袋隐隐阵痛,意识昏沉,像灌满水的气球在半空晃荡。
不知过了多久,时逸双臂发软,抓空一瞬,才捞到床头快要没电的手机,艰难地点亮屏幕,此刻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他望着天花板,轻呼一口气,无力地将头偏向一侧,不经意间,眼角余光瞥到窗帘阴影里的高大的熟悉身影。
那是狄寒。
对方绷着一张生人勿进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椅子上睡着了。
时逸定住视线,才发现狄寒不知何时把书桌旁的椅子搬了过来。椅子上的男生阖着双眼,紧闭着微薄的双唇,长手长腿局促在椅子上,看起来颇有些可怜兮兮的。
他望着在椅子里睡着的狄寒,眨眨眼睛,脑海刺痛,猛然闪过几帧绚丽而杂乱的画面。
深夜、“Euphoria”、彩灯射线、汹涌的人潮、晶莹剔透的鸡尾酒、漆黑朦胧的走廊角落……
以及,那个恍若虚幻的吻。
叮铃铃
手机铃声响彻整个安静的房间,狄寒眼睫微颤,睁开了双眼,恰好和床上愣愣盯着他的时逸四目相对。
狄寒很快就收回了视线,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震个不停的手机,手指不知在何处轻点几下,闹钟声便停止了。
时逸眨眨眼睛。
沉重的脚步靠近,微凉的手背贴上他额头。
停顿几秒,狄寒微微松气,做出判断:“没发烧。”
“好渴,我想喝水……”时逸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仿佛混了粗粝的沙子,连吞咽唾沫都刮得嗓子眼痛。
狄寒收回被烫热的手背,道:“我去拿。”
语毕,他便迅速转身去拿矿泉水。
趁着对方转身倒水的片刻工夫,时逸伸出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上嘴唇。
一阵轻微的刺痛传来,证明他昨晚的记忆似乎不是梦里虚构的。
时逸用舌头慢慢舔舐那块破了皮的地方。
狄寒举着矿泉水返回,熟练地拧开纯净水瓶盖,扶起时逸,将瓶口送到他的嘴边。
时逸艰难地咽下仿佛变得甘甜的自来水,火烧般的喉咙像被一场及时雨浇透,他清了清喉咙,稍稍恢复了平时的嗓音:“怎么不去床上睡?”
狄寒又去拿了张纸巾,擦去时逸嘴边的水痕,道:“忘了。”
又是这句话。
时逸看着他,没说话。
狄寒别开视线,扭身去整理今天两人返程的行李。
片刻,时逸盯着他宽阔的脊背,忽然发难:“哥哥,你昨天晚上亲我了?”
狄寒手下动作一僵,仿佛丧失了听力,闷头只顾着整理两人的衣物。
时逸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的目光落在冷峻男生泛红的耳根上。
哦。
不是幻觉。
他们两个昨晚真亲了。
第38章 快了
从翡城回来之后,尽管两人同居在同一屋檐下,但时逸和狄寒之间的关系步入了一种暧昧不明的状态。
透过那层薄薄的纱,两人都能看见彼此朦胧影子下的各种小动作,但他们却很默契地始终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
抛去那些情感上的困扰,大四开学后,时逸按老板和师兄的建议把文章改完,整理剩余的实验数据,并按老板期许投了个老牌期刊。他现在除了准备毕设、上几门水课补学分,就是改CV和RP,之后便彻底投身于轰轰烈烈的申请季里。
尽管和Adenson有言在先,时逸不能担保对方一定就有资金要他,临时毁约的事情他听得多了,自然提高了警惕,多找一条退路总没错。
时逸今天要上一门通识水课,讲的都是些胎教级生物知识,纯粹是为了给别的学院的学生当兴趣入门的,对时逸而言,他看一眼PPT就能全部理解掌握上面的内容,上课的教授给分也好,是当之无愧的水课。
这次幸运女神眷顾时逸,他成功抢到了这门课。唯一的缺点是记出勤分,他不得不来现场签到。
到线下上课时,时逸才发现好友易子尧也选了这门课。
易子尧摊手表示:“哪里有水课,哪里就有我。”
时逸到了阶梯教室,和一早就在微信上约好的易子尧打个招呼,对方嘻嘻哈哈地回应,与他开玩笑,惹得时逸忍俊不禁。
两人坐在一起,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情。易子尧正举着手机刷擦边视频,而时逸趁着教授还没来的这点时间,回复自己邮箱里如山的邮件。
刚给B国的某个导师发完一封回信,时逸放在桌面的手机便嗡嗡响了两声。
他把手机举起来一看,原来是狄寒给他发了个消息,问他有没有到学校。
这人倒是越来越上道了。
时逸勾起嘴角,给对方报了个平安,并问他现在在家在做什么,又问墨点有没有在拆家,颇有一种两人过日子的温馨感。
隔壁的易子尧刚放下手机,想要去找时逸聊天,瞥见他嘴角的笑意,闻着味就来了:“哟哟哟!十几天不见,怎么时小同学你红光满面的?”他拿手肘顶顶时逸,脸上表情八卦:“啧啧,一副被滋润过的表情,老实说!是不是找到对象了!”
时逸心情很好,直言不讳道:“和一个重要的人出了柜而已。”
半天没听到回应,他回头一看,易子尧下巴都快砸到地上了,对方嚷嚷道:“……什么?时同志你再说一遍?!”
由于声音太大,周围的同学齐刷刷地把想要听八卦的目光投过来。
“……你没听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时逸示意他压低声音,不得不再重申一遍,“我是Gay。”
易子尧张着嘴散热,半晌没说出话来。
时逸看着他,等待着这位好友即将发表的高见。
许久,易子尧才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悄声问:“……时同志,你不会喜欢我吧?我可是钢管大直男,你喜欢谁都不能喜欢上我啊……”
时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见时逸看着他的样子,易子尧双手抱胸,又夹紧自己的大腿,滑稽地像只刚进化成功、堪堪掌握肢体动作的大猩猩,“不是哥们,你不会真喜欢上风流倜傥的我了吧?”
时逸忍住发痒的拳头:“对不起,我卡颜。”
易子尧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意味,顿时反驳道:“诶诶,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站在你面前的可是生科院百年难得一遇的绝世大帅哥,风流倜傥,英俊潇洒……”
“那你自己待着吧,我觉得Gay和直男之间不是一个物种,现在有正当理由远离你了。”语毕,时逸深呼吸一口气,决定不和自己这胡说八道的好友过多纠缠,端着笔记本意欲离开。
“哎,哎哎,别走啊,”易子尧急忙把他拦下来,“开个小玩笑而已,别介意嘛……”
时逸本来也只打算吓唬一下他,没打算真走,冷眼看他。
“你看你,又急,”易子尧拉住他,“开个小玩笑嘛……”
时逸这才把自己的笔记本放下,可是没一会,身边的易子尧像是身上有蚂蚁在爬,不停地扭来扭去,欲言又止。
时逸看不下去了,扭头问他:“你这样我看着都难受,你到底想说什么?”
易子尧小声说:“唔……不过说真的,虽然我身边也没什么像你一样的朋友,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这类朋友相处,所以有些时候会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你别介意,”得了时逸的保证后,他继续支支吾吾,憋了半天才道,“但我听说这条路挺难走的,圈子里似乎还有点乱,你真的觉得自己是那个……呃,Gay吗?”
时逸诧异地看他一眼,“我高中的时候就确定自己喜欢男生了,所以不会有认知上的错误。”
他继续道:“……至于怎么相处,就和平常一样就好了,你之前怎么和我聊天的,现在还是这样聊,我不需要特殊待遇。你不自在,我更不自在。”
听到这话,易子尧表情明显轻松了很多:“那就好,你要真变成网上那样敏感脆弱、可怜无助的青春期少男样子,我还真不适应了。”
听到这个形容,时逸无语地轻踹了他一脚。
易子尧嘿嘿笑,正经不了几分钟,又凑过来问:“那你之前说出柜了?向谁?你爸?”
时逸回答:“是,但还有其他人。”
“啊!原来我不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了,”易子尧趴在桌子上假哭,“时同志,我再也不是这个学校里你最爱的小宝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