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苁蓉却知道,狄寒已经听进去了因为他刚刚手上的那本书,其实狄寒并没有翻到底。要是平日里,狄寒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开始阅读到一半时换另一本书。
她笑了笑,接着往下说:“有一对夫妻通过了政府的考核,想要领养一个孩子……小寒,你还记得大奔吗?就是那个走路有点跛脚的小朋友,他被领养后,被那家人养的白白胖胖的,还有小梅花,她的手指有些不灵活,现在被领养后被新的家庭当做掌上明珠呢……”
狄寒翻开序言,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而停顿。
春花福利院里,和他同期的、身体健康的小孩大都已经找到了愿意收养的人家。
狄寒却被留了下来,没有被挑中的理由大同小异,都是狄寒几乎不说话,像个哑||巴,每一对来观察他情况的夫妻都没能走进他的内心,纷纷铩羽而归。
由此,他变成了春花福利院里最大的孩子。
陈苁蓉说:“我给他们看了每一个孩子的档案,对方最后选中了你,说想要和你见一面。”然后,她开始讲述那对夫妻的基本情况。
那是一对已经四十多岁的夫妻,听说因为丈夫不孕不育,眼见奔五在望,觉得拥有一个自己血脉的孩子没有希望了,才来孤儿院领养孩子。
认真地听完陈苁蓉的最后一句话,狄寒停下手里继续折磨书本的动作,终于抬头看向陈苁蓉。
陈苁蓉见他似乎有些动摇,便摸了摸他的头,悄声问:“你想见一下他们吗?认识一下他们?”
狄寒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
狄寒和那对夫妻第一次见面,对方便给他带了一篮水果糖,也不管狄寒要不要,一股脑地全塞到了他的桌子上,打断了狄寒阅读的动作,并把他的书埋在小筐下面。
狄寒抬头,便看见两个打扮很混杂,男的穿着皮衣,女的穿金戴银,举手投足间都是一股子狐假虎威的味道。
那对夫妻站在原处,低头望着沉默的狄寒,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向他介绍自己的身份,说了一通两人如今体面的内部工作和丰厚的收入,也不管狄寒听不听得懂,自吹自擂了一通,才换来狄寒一个冷冷的“你好,我叫狄寒”的自我介绍。
两人没料到这番反应,尴尬地对视一眼,显得有些自讨没趣,瞥见陈苁蓉正在赶来,又和她聊了起来。
狄寒看着他们谈笑风生的样子,又扫了一眼筐里的水果糖,面上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
他不喜欢吃水果糖,还是很硬的,能崩掉牙的那种。
于是,狄寒把水果糖挪到旁边的桌子上,让自己的书重见天日。
那对夫妻见狄寒把水果糖挪走,还以为是狄寒害羞,当着大人面不愿意吃糖,便撕开糖衣,拿着糖边往狄寒嘴便塞:“来,狄寒别害羞,吃!这糖可是进口的,老贵一盒了!不吃就浪费了!”
狄寒不想吃,可他瞥了一眼陈苁蓉有些为他担忧的样子,最终还是张开嘴,把糖压到舌头下。
那糖是青橘味的,酸得刺牙,狄寒却面无表情,他打算等下把糖吐了,再去漱口。
那对夫妻见状笑了起来,笃定道:“我就说了,小孩哪有不喜欢吃糖的!”语毕,还往狄寒的裤兜里一个劲地塞所谓的名牌水果糖。
看着狄寒比平日里更主动的举动,陈苁蓉眼神里的担忧阴云散开了少许,她临时有事,笑着让他们和狄寒独处,好好培养感情。
整间屋子就剩下这对夫妻和狄寒,那两人主动挑起几次话题,狄寒都没接茬,他们自讨没趣,就自己凑到角落里,开始说起小话。
男人道:“啧啧,这小孩还真和资料里写的一模一样,一句话都不说……”
女人则是心疼地看了眼那筐糖:“早知道不带糖了,一罐一百多呢,亏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要不是给这小孩展示实力,我才不穿这些衣服首饰呢,到时候你把身上首饰退了还能返钱呢。”男人精打细算。
“首饰到手了就是我的,我不退!”那女人抓到了重点,尖叫着嚷了几句,刺得像是指甲刮黑板的噪音。
男人受不了了,只得说不退首饰安抚她的情绪,又道:“要知道这小孩的智力我记得没什么问题吧?你要想想,之前陈苁蓉给我们看的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有兔唇的,断||脚的,甚至还有心脏病的,算是矮子里挑高个了……”
女人安静片刻,眼中又浮起忧虑:“可是这小孩都那么大了,会不会养不熟啊?”
男人大手一挥:“管他的呢,这小孩最起码不是残疾,顶多是像个哑巴……你没从那个院长那听说吗?这小孩老实得很,交给他的任务全都完成,大不了把家务交给他呗,六岁小孩也该干活了……再说了,养儿防老,万一我们到时候真的生不出来怎么办?”
那对夫妻里的妻子逐渐被丈夫说动心,时不时点点头,又朝狄寒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即使被那种挑拣商品的目光注视着,狄寒依旧低着头画画,没有说话。
那对夫妻他们以为自己说话很小声,也天真地认为六岁的孩子根本听不懂他们说的这些话题。
可是狄寒听得懂,他觉得自己像是在食堂里被挑挑拣拣的青菜,福利院的孩子全都不喜欢吃,可青菜有营养,食堂阿姨会逼着他们吃,那是不得已的选择。
他突然不想被这对夫妻领养了。
再次面对陈苁蓉的疑问时,狄寒嘴唇微动,正要说出“不”字,却撞见陈苁蓉眼中温柔的目光,满眼企盼他能安定下来的目光,狄寒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语。
除他以外的其他人全都被领养了,他不想再麻烦陈苁蓉了。
于是,狄寒便来到了他的新家。
那对夫妻的财力不算丰厚,只能算一只脚踏入小康,半只脚还在悬崖边空着。
房子是老旧小区里的两居室,墙皮在角落处泛着潮气的黄斑,客厅里的家具都是拼凑来的。
沙发是别人淘汰的旧货,茶几上贴着修补裂缝的胶带。养父在工地做包工头,养母则在某家小公司里做着文员,两人每月的收入足够维持生计,还能有点盈余。
狄寒被安排住在储物间改造的小隔间里,一张满是补丁的窄床,一个旧衣柜,连窗帘都是用床单代替的。第一天晚上,养母便把一堆规矩摆在他面前: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晚上回家洗衣服和洗碗,周末负责打扫全家卫生。
起初的两个月,狄寒适应着这一切。
他学会了在寒冷的清晨中起床,学会了在养母挑剔的目光下,踩着小板凳在水池边把碗洗得一尘不染,防止打碎碗碟而招致打骂,他也学会了在养父喝醉酒回家时悄无声息地躲进自己的小隔间。
狄寒以为,他的确找到了一对尚且还可以的养父母,尽管平日里有些尖酸刻薄,指挥着他负担些家务,偶尔干活不利索会招致对方毫不留情的打骂,但狄寒能去公立学校上学了,他有了学籍,所以这一切都在狄寒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他很少说话,因为他觉得和这对夫妻说话是没有用的。
狄寒觉得,也许生活就这么过下去了。
可天不遂人愿,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他被领养的第六个月。
他的养母怀||孕了。
第66章 他说不出话了
狄寒还记得,养母被确定怀孕的那天,从医院回来的路上,那对夫妻连巴士都不打算乘坐,说是要护着作为高龄产妇的养母肚子里的孩子,后座上俩人的欢声笑语几乎溢满了整个出租车。
狄寒穿着从二手市场上淘来的校服,一个人坐在前排,他偶尔抬眼看窗外的路灯与人影,后排的笑语像隔了一层玻璃,进不到他的耳朵里。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转冷了,北方的西伯利亚寒流已然南下,即使是地处亚热带的榆青市,仍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波及。
这几天的气温虽然没有断崖下降,但依旧是一天一两度的幅度在下滑,如今早上起来,都能呼出一口白气来。
回到家后,养母板着脸让他把自己的衣服给洗了,每天脏兮兮的不知道去干什么了,又骂他调皮一点都不懂事,每天连话都不说几句,孤儿院里捡来的孩子就是不懂规矩。
养母抱怨着絮叨了半天,见到狄寒自从领养回来之后,便每天都是沉默的模样,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觉得无趣极了,最后厉声骂了他两句,说自己也是为了狄寒早点懂事早点成熟,随手找了个由头把人支走,门一合,卧室里又归于他们的温软。
狄寒没有反驳,他觉得对方像是他看的绘本里的机器人,即使他没有做错什么,养母依旧要找点理由,用尖酸刻薄的挑剔和责骂来“驯化”他。
他听完对方的抱怨后,一句话都没说,便自觉地去浴室里洗衣服了。
刚入冬的自来水已经有些冷了,即使是飞溅的水珠落到脸颊上都像是一枚小小的冰晶,刺痛得狄寒的手都有些麻木,他时不时就要停下一小会,来让自己的指尖血液流动。
直到狄寒洗完衣服,他垫着脚举着撑衣杆挂上衣服,最后,他看了眼自己已经泡得发白变软的指尖,擦干手上的水,他在掌心里哈着气,像是把一点点偷来的暖意藏进指缝。
狄寒回房间的路上,他看见主人房的灯亮了一整晚,夫妻俩人的甜言蜜语从映满橙光的门缝里偷溜出来。
只是这份泛着金灿灿黄光的甜蜜祥和从未降临到他的身上。
“……哎!我倒是没想过我们居然还能有一个孩子!”养母尖尖细细,像清晨乱鸣的噪鹃,刺在他的耳膜上。
养父拍着肚子哈哈大笑:“这要不怎么说我们家有福气呢!你安心养胎,到时候有的是享福的日子。”
俩人畅想了会未来,停顿片刻,养母又开口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苦恼:“如今我们终于有了亲生的孩子,可是,家里的那个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就这么养着呗,反正别让他死了就行了,”养父唾了一声,“而且,我当时就和你说别去养,结果你不听我劝,现在好了吧!招回家一个小扫把星!本来家里的钱就不多,还要多养一个……”
听到指责,养母尖叫起来:“喂!姓张的!现在又怪到我的头上了!谁去医院检查了那么多次,都发现是少||精症的!本来就是你没用!要不是你不行,我早就怀上了!”
和谐的气氛甚至没能维持到睡觉前,两人又吵作一团,鸡飞狗跳。
狄寒很有自知之明,他垂眸往地上看了一眼,便自觉地回到了他昏暗的小储物间里,盖上尚且还有些单薄的被套,将身体蜷缩成一团,随后就这么睡着了。
***
第二天一大早,闹钟还没响起,狄寒就被冻醒了。
入冬的这几天的昼夜温差越来越大,早上刚起床只有十度出头,六点多的清晨,天还没亮,小窗外的玻璃上已经结了一小层雾气。
狄寒醒来浑身一阵酸痛,他眨了眨眼睛,活动了一下被压在身下的麻木手臂,便翻身起了床。
实在是太冷了,即使盖了一层被子依旧难以抵御严寒。
狄寒起床穿了一件外套,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关节,这让他感觉好了一些狄寒在这几天已经无师自通了一切。
今天是周一,距离上学还有一个多小时,狄寒自己去洗手间刷牙洗脸,路过主人房的时候,门还是牢牢关上的,养父震天的呼噜声穿过门板,他们还没起床。
没有过多停留,狄寒转身去了厨房,轻手轻脚地拿过小木椅子,自己爬上去,把冷冻的馒头从冰箱的冷藏层拿出来,放在水里解冻。等待的过程中,他先回房间,去收自己的书包。
蒸上馒头后,他便烧了一壶热水,倒一点到自己杯子里,剩余的装进地板上的红色大热水壶里。
狄寒不敢烧太满,他拿不动沉甸甸的、装满水的热水壶,但是不烧又不行,起早不多做事,养父母会骂。
等一切准备结束,他一口热水,一口馒头地往自己的胃里塞上食物,便自己拿上钥匙背包去上学了。
他们家距离学校只有十分钟的路程,可是狄寒尚且还小,他要走二十分钟才能到学校。
狄寒是第一个到教室的。
他扫视一圈空空荡荡的教室,便落座到最后一排的角落,从包里拿出课本,安安静静地开始预习这周功课。
渐渐地,随着时间流逝,班级里的人逐渐变多了,好朋友之间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谈笑,聊着周末父母又带自己去什么新奇的地方玩耍,或者是又吃了什么大餐。不一会就人声鼎沸,教室里满是同学们的欢声笑语。
直到早读铃打响,他们的班主任进了教室,打开投影,让大家跟着领读的学生一起读课文。
从始至终,狄寒都没被打扰,他自己一个人静静坐在最后的窗边,认认真真地看完了今天讲的所有内容,甚至还自己写了一些今天的习题。
狄寒上学三个月,由于个性的问题,他没有交到任何一个朋友。
所有小孩子都害怕成为异类,因为那意味着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没有可以放学一起玩的朋友,也没有能一起抄作业的伙伴。
但狄寒已经习惯了成为特例,他永远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关心周围的发生的一切。
他和其他人就这么井水不犯河水地过了一个多月,直到变故的发生。
手上的课文朗读到一半,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个趾高气昂、打扮阔气的男生进了教室,也不管其他人的目光,直直地走向狄寒前面一排空着的座位上坐下。
一道嘲讽随人影而至:“喂,狄寒,你今天怎么还穿着这件烂短袖啊?是没钱买衣服吗?”
狄寒没有抬头。
坐在他前面的男生叫李无许。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狄寒见李无许的第一面,就知道他不喜欢自己。
对方家里很有钱,出手也阔绰,每天都会呼呼啦啦地带着一群小弟去小卖部里买零食饮料,众星捧月般地分给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