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味道相当熟悉。侦察地球时发现，这类香甜绵密的奶油颇受欢迎。或许"徐志浩"正是想模仿这种风味。

　　但作为顶尖分析师的艾莉娅，立刻明白这绝非寻常。仅凭一口蛋糕就能断定能复刻这种口感的人类绝非等闲之辈。

　　"我敬佩您，老师。"

　　智聪慧过人，却非轻易被世俗羁绊之人。他甚至能以温柔的慈悲，施舍自己的死亡。

　　啊，这是何等傲慢之人。

　　"这种蛋糕我也能做出来，不是吗？"

　　"区区一个蛋糕就受到如此赞誉，实在令人惭愧。"

　　“如此美味的甜点，再多的称赞也不为过。”

　　“要喝杯茶吗？”

　　“我还没喝茶吗？”

　　太好喝了，一时忘了。

　　“现在老师喝的也给我来一杯好吗？”

　　“就这么办吧。”

　　宝石雕琢的珠子相互碰撞般，发出纤弱而清越的声响。漫过窗棂的阳光在淡青色的茶汤里碎成光晕，那杯中盛着的仿佛不该是液体，而应是宝石。

　　但艾莉亚接过的终究只是一杯温度适中的茶。

　　“……”

　　一边喝着，一边环顾四周。

　　"...我很珍惜这个地方。"

　　“不必亲耳听闻也能知晓。”

　　“但如果你问我喜不喜欢，我也不太清楚。”

　　“那件事我也知道。”

　　“……是啊，乔瓦尼……”

　　阿里亚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就是悲伤吧。”

　　与愤怒不同。

　　“这就是思念的感觉吧。”

　　“……。”

　　"还有这种名为遗憾的情感。"

　　在这不舒适的地方，艾莉亚感受到了那种情绪。

　　"我曾疑惑为何在这般宁静寂寥的世界里会产生如此心绪。这是个随时能与老师重逢的空间，一间盛满甜蜜蜂蜜与果实、回荡着美丽鸟鸣的小木屋。充满温暖空气的树屋。"

　　明明一切都如此美好。

　　"每次踏入这里时，胃里总会翻涌不适。"

　　阿莉雅问道。

　　"为什么我觉得这里像坟墓一样？"

　　"我还活着。"

　　"感觉你又要去往某个地方了。"

　　"我会一直留在这里。"

　　"谈论这样的永恒让我感到陌生。"

　　乔瓦尼从不把"永恒"挂在嘴边。这正是我们走过漫漫长路的证明。

　　眼前之人已然死过一次，未来还将经历无数次死亡。而他会在所爱之人面前展现比这更多的改变。他定会如此。

　　"怀念逝者的人终将失败。既然无法令死者复生，便终生沉溺于过去；而反抗命运者，终将丧失为人资格沦为怪物。"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

　　“我变成了那个怪物。”

　　“您不必想得太复杂。”

　　“志浩，你觉得呢？”

　　你是人类吗？

　　“你能把自己当作人类吗？”

　　“反问你一句，难道不是吗？”

　　“这个嘛。”

　　阿里亚在她面前实在说不出"不"字。

　　"你总是对的。"

　　此刻与我共饮香茗的存在并非人类。

　　那东西或许能成为人类，但其本质本身不能称之为人类。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尽管阿里亚唯一的人类老师就在这里，却与他截然不同。

　　乔瓦尼以死亡的状态活着。

　　被制成了标本。

　　宛如一幅描绘最美好年华的褪色肖像画。

　　往后还会有多少人的最美年华被制成标本呢？

　　面对那短暂而绚烂的生命与永恒的变化，只觉无限渺茫。志浩将永不停驻片刻，而艾莉亚每次追赶他的变化都显得仓皇。

　　明明共饮同一壶茶，心里却堵得慌。只觉相隔万里。

　　"思念真是种令人又爱又恨的感情啊。"

　　艾莉娅继续说道。

　　"看似美好，却能把内心搅得天翻地覆。"

　　"都怪我对感情毫无免疫力。"

　　“人类已经习惯这种感情了吗？”

　　“大家都怀着思念生活，无论想起什么对象。”

　　“想到我要这样过一辈子就觉得可怕。”

　　“倒也没那么可怕。”

　　志浩的声音安静得仿佛没有声响。

　　"正因为思念，我们才能拥有回忆。"

　　"这种东西也能称之为回忆吗。"

　　那么阿里亚现在。

　　"我现在算是彻底沉浸在那段回忆里了。"

　　几乎要窒息了。

　　感觉就像一条鱼游进了淡水而非大海。如同一个被困在充满氮气而非氧气的世界里的人类。

　　既像是痛苦，又像是平静。真是种奇怪的感觉。

　　"该如何定义这份安宁呢？"

　　"何不放下烦恼好好享受呢？"

　　"这简直像恶魔的诱惑，比我见过的所有魔鬼都更狡诈的提议。"

　　"哦，您遇到过恶魔啊。"

　　不知是为了安抚学生，那原本生硬的语气突然带上了温度。他用温和的声线和微笑问道。

　　"它们表现如何？"

　　"要我说，那些可比你差远了呢。"

　　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是如此。

　　"老实说，我无法确信这份和平是真实的。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事实，却总觉得是场幻梦。明知它确实存在，却把它当作海市蜃楼。"

　　"艾莉亚就是思虑过重才出问题的。"

　　"在我看来反倒是老师您思考得不够深入。能毫不迟疑地断定自己就是人类，真不知道您这心是怎么长的。"

　　"我的变化有什么理由不能让我成为人类吗？"

　　"理由很多。虽然很多，但老师您大概会觉得那些都不算正当理由。不过这种固执劲儿倒真让人放心..."

　　或者说令人不安。

　　"你不是能实现所有渴望的事物吗。"

　　但志浩的存在却与那份不祥截然相反，她既无法掌控也无法占有。即便某天这份令人眷恋的平静会突然消失，艾莉亚也早已释然。

　　而在那一天，你将学会绝望。我们走过的漫漫长路早已证明，这终究是注定的命运。

　　"我已经学会了恐惧。"

　　"怎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的地牢里没有你。"

　　本以为它早已消失，本以为那怪物已离我而去，那段时光反倒让我笑出声来。可当这抓不住的恩赐带着笑脸在我身边徘徊时，却如此令人恐惧。

　　一次就够了。我不能再失去第二次。我绝无法再次承受那样的失去。

　　"乔瓦尼就是那样的人。他会冒出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念头，偏偏又慷慨到能割舍自己的所有，连区区蝼蚁都能理解，那份耐心更是超乎想象。"

　　他是个什么都愿意尝试的人。

　　"不过现在已不仅是尝试，而是真正拥有了实现的力量。虽然不确定是从最初就如此还是后来才变成这样...但无论如何，你终究是我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