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非常具有现实感。"
"您过奖了,这样的颜料块堆砌也能称为现实感吗。"
“确实和真实风景有差距吧。毕竟这不是照片。”
“柳星云先生说得对。”
“但绘画之所以存在是为什么呢?”
“与只记录客观事实的照片不同,绘画能留下观感。”
“是啊,感受。情感。心意。就是那些东西。”
照片与绘画的差异正在于此。画作承载着时间与精神,并留有解读空间。正是这种叙事让世间所有艺术与作品显得珍贵。
“你是否也正感受着与我相同的心绪?”
“这个嘛。”
“怎能将我感知与目睹的世界如此描绘出来?”
“这个嘛,我也说不准。”
“你说话太含糊了。”
不过这大概就是神秘系朋友们的魅力所在吧。
“…确实很难说这是幅写实的画…”
油画特有的粗犷笔触残留着。厚涂的颜料迅速凝固成突兀的隆起。毫无精密描绘可言。只是用画刀毫不修饰地厚重按压,便呈现出这般景象。
那曾是柳星云凝视自己雪原时的目光。
"...是远离现实感的缘故吧。"
"您觉得疏远了吗?"
“都怪你总给我吃这么好的东西。”
“您该长点肉才对,总是这么瘦弱真让人心疼。”
“都说过多少次了,我可不瘦啊…志浩。”
虽然这么说着,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雪原上。
这怎么可能?
明知是无意义的疑问,却仍忍不住思考。我惊叹着在酷似人形的人造产物所创造的浅薄作品中,竟能寻见荒凉的雪原。这当真合乎常理吗?
我的花园正在画布上成形。就在那里。在触手可及的画布上……
"画得真流畅啊。"
随手抛出的那句话,被肖像画接住而非忽略。
"这双眼睛不够温柔吗?"
"与其说是温柔...不如说最先感受到的是沙沙作响的冰冷感?"
"未经人迹践踏的雪原才是最温暖的。"
“虽然不会很温暖。”
“如果什么都不触碰的话。”
“没错,我的雪原就是这样的。”
人类无法涉足。
在那里,其实我也算不上是人。
他不过是"园丁"罢了。任何破坏庭院景致的行为都不被允许。柳星云无法在那里留下任何痕迹作为人类踏雪的足迹也好,微弱的体温也罢。
在这天地难辨的雪原中,柳星云连积雪都无法融化。除非是庭院要求或允许的例外。
"……。"
一种奇异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还是第一次和别人共享这番景象。"
"您不和其他园丁们分享吗?"
"把花园搬到人类能看见的地方,这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
"嗯……"
志浩歪着头问道。
"通过柳星云先生的眼睛也看不到吗?那不能算是'人类能看到的地方'吗?"
"能通过我的眼睛看到其中倒映的花园的人,大概只有你吧,志浩。可别误会了。"
嗯,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想。柳星云在内心尴尬地笑了笑。
本以为已经习惯了模仿人类,但这也是只看到志浩的片面之处就下的判断吧。内在果然还有不足之处...
不过倒不至于非常困惑。这正是伟大神秘者常会混淆的地方你理所当然能做到的平凡之事,对人类而言或许就是奇迹。
这也可以说是神秘者常犯的以偏概全错误。认为自己能做到的事别人也都能做到。这种视角往往会让人类产生强烈的疏离感与恐惧。
至少我们的肖像画表面功夫还是做得不错的。
毫无意义的自豪感让柳星云淡淡地抿嘴笑了。每当感受到自己作品的特别之处时心情就会变好,这算是策展人的职业特性。他继续解释道:
"园丁的花园再美,也永远无法向他人展示。"
"听说还有把记忆提取成画作或照片的技能。"
“那种技巧对这样的对象不起作用,况且就算用那种方式提取,我也无法完整传达出自己感受到的情绪。就像无法将游览著名景点时的时光、情感和视线中的场景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一样……”
“真是遗憾啊。”
描绘着纯净雪原上迷离光影的肖像画开口问道。
“要送给您吗?”
"这种礼物对我来说其实毫无意义。毕竟正元和我共用一具身体。"
"那要展示出来吗?"
"准备展示在哪里呢?"
"您不觉得累吗?"
“……啊,这个嘛……”
抬头迎上那道目光,隐约窥见那双深邃黑眸中蕴含的慈爱。那是一种深不可测、极致而宏大的……
“我只是……”
这位存在的慈爱能以任何形式显现。
那足以覆盖广袤大地的恐怖海啸,只需他单手一挥便能平息;那些被恶疾折磨的病患,仅需他一个眼神即可痊愈。因此,他自然也能为"友人"备下"赠礼"。
策展人终于领悟到这幅肖像画所诉说的真意。
"……"
慈悲的根源向这位疲惫的园丁昭示了某种启示。
"现在还不要紧。"
果然神秘就是神秘啊。
像解闷的谜语一样突然抛出,却要求立即给出答案,这问题未免太过沉重。
"要是展出这种作品,人们肯定会惊得晕过去吧。"
“我不会晕倒的。”
“那样的话,世界会不会变得更混乱一些呢。”
“也不会那样的。”
“你要理解,我这个器量狭小的软弱之人就是这样。因为你的作品太过真实美丽了。对心脏脆弱的人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您过奖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承认这不是过奖呢?”
大概要等到地球倒转的时候?
“我嘛...这个...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僭越,但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
人类这种生物不正是如此吗?追求安定。连自身的一点改变都感到恐惧,又怎能接受世界的变迁?这对区区一个凡人来说,实在太过可怕。
"志浩啊。"
"在。"
"志浩的肖像画。"
“是的,我在听。”
“你究竟想怎么改造地球?”
“我做不到。”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我想做的事。”
“那是什么。”
“正如柳星云先生您所知道的…。”
在散发着浓重油味的银色桶里,志浩把刀浸了进去。
"吃饭、睡午觉、和朋友玩耍,然后第二天下午再慢悠悠地起床。"
真是个平和的故事啊。
"请不要误会。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且我知道这些行为不会伤害到我的朋友、熟人和善良的人们......"
这番话既显得不负责任,又透着几分超然。
“没有理由不这么做,我为什么要犹豫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