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为自身便利不断改良着。这些最年轻娇弱的茶叶被制成标本，而没有任何文明生命体对此提出异议。或许正因如此，它们才变成了这般形态。

　　“或许会觉得这是件令人惋惜的事，但怎么说呢。既然已经这样被制造出来并诞生于世，就没有办法回到改良前的状态了。如果人类抛弃贪欲，以纯粹的意图将它们放归自然，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身着类似韩服的协会制服的丹海罗用缓慢的动作端起茶杯。嗅了嗅谷物般清雅却鲜明的香气后，将茶汤含入口中。饮尽后，口腔内仍萦绕着怡人的芬芳。

　　随后她抬眼望向一同举杯的对方。

　　“我认为那毫无意义。”

　　“到底想说什么呢？”

　　“就是关于投放改良茶种的行为。”

　　就算投放又能怎样？那些都是离开人类照料就注定灭绝的脆弱生命。若说要让它们进化得更加强韧，那和先前的改良又有什么区别呢？

　　“既然如此，不如彼此成全人类继续管理并使用这些改良茶种。人类能获得香醇的好茶，茶种也能得到持续照料，岂不两全其美？”

　　"这主意倒也不错。"

　　"您对任何想法都从不否定呢。"

　　"你是在向我寻求正确答案吗？"

　　黑色斗篷在兜帽阴影下注视着协会长单海罗。那片浓黑的阴影中根本难以想象会有人类的面容存在，仿佛只是漆黑虚空本身，仅此而已的存在。

　　然而它的行为却如此酷似人类。那种甚至让人感到莫名亲切的态度，反而令人产生强烈的违和感。明明清楚知道它绝非人类，却不由自主地将其视为亲密的存在。

　　它给出了一个颇具哲学意味的回答。

　　"世上本无标准答案"

　　"但法律与道德确实存在"

　　“说到底那也是人类创造的产物。若你想讨论的‘正确答案’是那种类型，那我无话可说。”

　　“听说您偏爱善良纯真之物。”

　　“被你这么一说，倒显得我像是专挑温顺柔弱祭品的邪神了。不过嘛，我确实喜欢这类人。看着他们就让人来劲。”

　　“您不也曾是守护他们的立场吗？”

　　"因为我的个人喜好和世间法则本就不同……"

　　黑色斗篷说道，法律与道德不过是人类的偏好罢了。

　　"'正确答案'总是因需求而生。即便是科学或数学那些复杂的符号体系，也是人类创造出来的。所以正确答案可以存在，但本质上不可能存在绝对的正确，不是吗？"

　　"这样说的您，正试图摧毁整个系统。"

　　檀荷罗放下温热的茶杯，继续说道。

　　"若非正确答案驱使的行为，想必是怀揣着某种意图吧。"

　　"难道这世上就无人愿信我毫无企图的说辞吗？"

　　"真是有趣的玩笑。嗯，那么果然是为复仇而来吗？"

　　“我并没有那种想法。”

　　“失礼了，或许这是对忘记您这件事产生的逆反心理。”

　　“反抗过去或许是很有意义的行为，但至少我不是那样的人。一直活得问心无愧，除了追忆过往，也没有赋予其他意义的力量。”

　　“您真是宽容。”

　　"‘我’有没有系统都无所谓……"

　　黑色斗篷的"头部"部分像模仿人类行为般歪了歪。

　　"‘乔治’先生似乎并非如此呢。"

　　这件用不同称谓区分描述自我的黑色斗篷，怪异得足以让人凝神观察……

　　檀海罗露出了微笑。

　　第331话

　　檀海罗承认，黑斗篷是个相当不错的倾听者和对话者。他能不带情绪波动地接纳并评估对方的言论，却不会无谓地贬低对方。

　　尤其对于在普遍人类情感方面反应迟钝的檀海罗而言，这更是个容易相处的对象。这种特质甚至称得上对人类怀有善意且颇具绅士风度。

　　…并非所有拥有人类自我的神秘存在都是如此。

　　正因具有人格，扭曲的神秘存在反而更多。"令人不快的山谷"这说法并非空穴来风。那些拙劣模仿人类的家伙被排斥，至少是有充分理由的。

　　两人间的正题对话如流水般自然延续着。

　　"要继续观望吗？"

　　"看来我没有把握能说服'乔治'。"

　　"这话确实没错。"

　　单海召唤"乔治"并非为了说服他。要说服一个神秘存在，这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这只是人类为未来所做的徒劳挣扎。

　　"作为'永恒誓约'的主持者，我感受到了系统的岌岌可危。在'乔治'先生的煽动下，系统最近频繁出现故障，但这其实不过是迟早要发生的事提前涌来罢了。"

　　当然，也并非完全没有不快的情绪。比如地球一千年后要毁灭，现在也没必要立刻就发生吧。但至少单海澜没资格这么说。

　　把未来的不幸与痛苦提前招来，她也一样。单海澜硬是把本不必提前经历的事件事故都搜罗来，关进自己的研究所。只要不是像灭亡那样极端的情况，就无可指摘。

　　"……嗯，不过确实让人不快。"

　　"真是的。"

　　"我依然认为人们需要这个系统。乔治先生说人们骑四轮自行车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在我看来，那玩意儿本身就够让人提心吊胆的了。"

　　"或许吧。"

　　"不过我也知道说服不了乔治先生。今天本就是为了探探口风，没指望能谈成什么合作。能有这样的进展已经算收获颇丰了。"

　　至少确认了"黑斗篷"没有敌意。他虽保持着近乎旁观者的态度，但按照《志浩的肖像》展现的规则来看，也不会造成重大牺牲。

　　"所以剩下的就该由我和人类来承担了。"

　　"看起来依然强大，我就放心了。"

　　"多亏黑袍大人给协会既下毒又送解药。"

　　单海罗嘴角微扬。那笑容如同往常一样是毫无感情的机械式微笑，事实上他对这次事件也确实没有特别强烈的情绪。随着荒诞感而来的诸多疑问也渐渐平息了。

　　“多亏您出手相助，人们现在不像从前那样重视‘系统’的存在了。既然知道那是个有缺陷的救生艇，他们便打算自己学会游泳。这确实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这点我也能认同。孩子们总不能永远趴在父母背上。他们终究得靠自己的双脚走路，过各自的人生。常言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但问题在于他们漂浮的地方不是平地而是海面。那些弱小者恐怕会在游向不知位于何处的未知陆地时丧命。”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

　　“运气好的话可能一个人都不会死，但也可能全军覆没。所以我们这段时间一直试图把这些难民带往陆地而非大海。”

　　那或许是永恒象征亲手打造的人工岛屿。若这些可怜难民漂浮之处真是茫茫大海，又该如何是好？必须在遭遇灭顶之灾前强行造出陆地。

　　单海早已为此等候着永恒的岁月。她其他朋友们也同样如此。

　　“这样至少不会有人因为无法用双腿划水而溺亡。”

　　"大海风险太大。"

　　"这里不适合刚学走路的婴儿。本可以更轻松、循序渐进地安全学习，没必要让他们感受到本可避免的生命威胁还催促他们。"

　　"难怪。"

　　只见那件只有影子的斗篷兜帽似乎点了点头。

　　"我还纳闷怎么看得这么远。"

　　"是的，优先确保安全抵达陆地才是首要任务。如果您曾与其他'永恒象征'交谈过就会感受到我们都在眺望极其遥远的未来。就拿郑海云会长来说，他规划的那个项目启动日期都定在一千年后了。"

　　"你当初也是这样吗？"

　　"我比那更渴望早日终结。与郑海云不同，协会的运作必然伴随着大量生命牺牲。这导致生命轻视主义正在快速蔓延，影响日益深重。"

　　单荷拉交叉着手指说道。

　　"我虽不认同那些牺牲的价值，但肯定其效率。若早受鞭刑能终结此事，我认为执鞭者必须是我才能承受。只盼你能理解这个判断，黑斗篷。"

　　她明知自己将被历史记载为暴君与杀人犯。但单荷拉仍建造了那无数研究所。并将人们推入其中。因为就连这过程中产生的所有负面情绪与记忆，单荷拉都能高效利用。

　　对情感早已麻木的单荷拉而言，负罪感、因谴责而生的悲伤、甚至因自身罪孽带来的痛苦，都成了重大创伤。这既使她保持人性，又帮助她许下更多"承诺"。

　　"再没有人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了。"

　　只要"丹海"这个约定还在，他就能永生。世上哪还有比协会会长、每代执剑人更相配的人选呢？只不过他没有放过"丹海"这个绝佳机会罢了。

　　"但您现在却要毁掉整个计划。恕我直言，这让我非常不快。由于记忆与情感的空白太过巨大，我不得不对每一处细微计划都斤斤计较。"

　　"呃，不是......"

　　黑色斗篷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以前也是这样。”

　　“…这倒是个有趣的故事，能讲给我听听吗？”

　　“你向来最讨厌计划被打乱。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简单计划也一样。比如说原本打算先去书店再买冰淇淋吃，结果变成先吃冰淇淋再去书店就会让你很烦躁…。”

　　“……”

　　短暂沉默的丹荷拉开口问道。

　　"...？您是在说我的事吗？"

　　"现在还没到那个程度吧？终于决定要随心所欲地享受人生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才问您的。"

　　“如果问真假的话，倒也不算说谎。”

　　“确实还太年轻啊。”

　　“现在看起来也没多大变化…”

　　“是吗，这故事有点意外让我有点吃惊呢。”

　　"也有这种可能。"

　　斗篷的"头部"部分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