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湛从小到大都不似寻常男子那般硬朗的长相,虽然五官是北狄人特有的精致立体,但是面目的轮廓相当柔和,任人揉圆搓扁的白玉团子一样,浑身上下毛都没长齐,胡青也看不到一点,面庞上只有青桃一样薄薄的绒毛,像雾气又像是水汽,眸里细碎的星子就藏在那水雾里,泛着冷清清的光泽。
那双碧色的眼睛微微的抬起瞧着人,冷冰冰的,但这份冷又不带有任何锐利逼人的锋芒,像要与人置气一样,冷也是做样子的冷,故意不痛不痒刺你一下,然后不动声色等着你的反应,要是反应不合他的意,原本只是做做样子的怒意就要彻底发作起来了。
不为任何原因,他就是要有事没事找点不痛快,所有人跟他一样不痛快,他便痛快了。
李锦玉惘然呆站着,片刻后才勉强收束神思,他垂下眼,“下官奉命来取一道帛书,还请让行。”
“我要是不让呢?”
相对比李锦玉避而不见的目光,乐湛的目光强硬而直白落在他身上,。
李锦玉缄默片刻,“下官改日再来。”
“站住!”乐湛低声呵道,“谁让你走了?”
李锦玉转过身还没走出两步,又被勒令站在原地,背对着乐湛没有动,换做从前,李锦玉早就跟他互戳软肋对骂,甚至是动起手互掐起来了,断没有这样忍气吞声软包子的时候。
乐湛心里憋了一团说不清的火气,看见李锦玉这样处处忍让的样子更加火上浇油。
什么意思?拿他当笑话吗?还是说已经不屑于跟他费口舌了?
“你要找这个?”他拿出了一卷帛书,卷起来也能看见上面有字迹,正是方才那个文书丢失的原件。
“你故意把我调过来?”李锦玉的目光从那卷帛书挪到了乐湛脸上,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情,在层层痛苦和惶惑底下藏着那么一丝跃然,为着乐湛肯见他一面费尽心思而高兴。
乐湛错将他这么一点隐晦的表情波动当作是动怒了,歪歪头,得逞地笑起来,“是我做的。”
李锦玉竭力将那点不合时宜的跃然压下,“给我。”
“想要?”乐湛起身,步步朝着李锦玉走过去,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碰上,他将帛书举到李锦玉眼下,然后当着他的面松了手,那帛书就落在了他脚边,“自己捡。”
落下的位置离脚尖太近,躬身去捡的话跟胯下之辱没有分别,时间似乎重回到了三年前,乐湛以东平王府为要挟让李锦玉跪他,李锦玉非但没受到丝毫胁迫,反倒骂起了乐湛是北狄的野种,跳梁的小丑,叫乐湛气得生生踩断了他的指骨。
李锦玉低头凝望着那地上的帛书,脸上变色。
乐湛越发觉得痛快了,狐狸眼弯弯的,透着些微得意的冷,眸子里静静地观察着他的反应,片刻后不耐烦地扬声催促,“捡呀。”
好一会后,李锦玉小撤一步,作势要蹲下身去捡。
乐湛当即变了脸色,一把揪起李锦玉的衣领将他还没来得及蹲下去的身体拽起来,勃然骂道:“让你捡你就捡!从前没见着你这么听话过,连你也瞧不起我是吗?”
要招惹的是他,现在别人照做了,第一个发怒的也是他。
李锦玉任他揪着,面上透露着微微的无奈,“捡了不高兴,不捡你也不高兴,你也太难伺候了点。”
乐湛脸色微微的发青,好像有一点难过的味道在心头缓缓渗开,连骂声都带着点颤,“谁要你伺候我了,我要你像从前一样跟我打一架,别跟条言听计从的狗一样行吗?”
李锦玉好似从他的怒容里触碰到了一点颤抖的灵魂,对他还活着的高兴全部转变成了对他如今境况的怜惜,可他现在的身份不比从前,他现在成了表兄的皇后了,不是和他从小不对付的九王李了。
“下官不敢。”
乐湛揪住他的手不自觉紧了紧,眼里射出一道冷光,“为什么不敢?”
李锦玉垂眼,“身份有别。”
热气骤然腾上眼,凛然的光芒在眼里一闪而过,他的呼吸微微急促,颤抖着声音叫,“我什么身份?”
李锦玉避而不答,握住衣襟要扯回来点,“先出去吧,我们在这里面待太久了。”
“啪”的一巴掌扇过来。
李锦玉愣住,维持着偏过头的动作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乐湛的力气不似他长相那般纯然无害,骤然挨这一下耳边直嗡嗡,血腥气漫上鼻腔,又如影随形伴着一丝他身上独有的淡香。
乐湛两手揪起李锦玉,眼尾泛着红,“愣着干什么?还手啊,穿上这身官服就成傻子了?你还手啊!从前怎么骂我的现在就怎么骂我,你李锦玉什么时候在乎过规矩体统?你管我是什么身份,别跟外面那群人一样当我是……”
别当他是李祯的皇后。
乐湛举起李锦玉的手往自己脸上挥,李锦玉心下一惊,赶紧收住力气,就着捧住乐湛紧蹙在一起的脸,“冷静一点,别这样。”
没说出口的话阻滞在喉口里,演化成了一声凄凄的哀声,他倒希望李锦玉跟从前一样处处跟他作对,至少那样他还能感受到自己是个正常人,偏偏就是李锦玉这样对他避之不及的样子才最叫他生气,这是在做什么?瞧不上他,当他是出卖身体给皇帝当脔宠苟全性命的贱货?
一个个表面上沉默不语,看了他一眼后赶紧别过脸,好像当他是什么看一眼就脏了眼睛的东西似的,背地里不知道又是怎么想他,又是怎么想他和皇帝的这段关系的。
李锦玉心里紧得难受,“到底怎么了?”
乐湛心底冷嘲自己真是可怜可笑至极,他和李锦玉什么关系什么交情?竟然跑到他最讨厌的人面前寻求安慰来了。
他冷笑了一下,再没有了任何反应,李锦玉看了更焦心,“有什么事你倒是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怎么帮你?”
捧住乐湛的脸的那双手往下挪了挪,看上去有一种掐上脖子的错觉,情急之下,终于有了点从前的影子。
乐湛神色骤冷,面无表情挡开李锦玉的手,拖牲口一样将高自己半个头的人拉着往里面走了两步,然后毫不留情将李锦玉砸进圆椅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开始解腰带。
李锦玉神色有异,扶着扶手就要起身,被乐湛用腰带抽回去。
“坐着,”他指着李锦玉,“不是问我发生了什么吗?我现在告诉你。”
腰带随手丢在李锦玉身上,挂在右肩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带着香气的外衫就兜头扑面将他整个人盖住,刚伸手扯下来,复明的视线里,乐湛一层一层脱下身上的衣服,只剩下一层单薄的里衣,手指停驻颤抖了一下,而后自暴自弃地脱了个干净。
初秋的天气即便有太阳也不算暖和,刚一脱下就打了个冷噤,肌肤凝出细碎的寒粟。
随着衣服一件一件从肩上滑落下去,堆在脚边,李锦玉的瞳孔骤然震缩了一下,然后缓缓放大,他倏地盯向乐湛的眼睛,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住,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具洁白的身体上遍布着触目惊心的掐痕和青紫,胸前一圈细细的牙印,由于下口太重,还缠着淡淡的没来得及散去的血瘀,上头新旧交替,新伤叠旧伤,能看出不是一次两次能弄出来的,除了那张脸没有一处完好。
乐湛踢开堆在脚下的衣服,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点,微微的动作激起一阵细碎的铃声,全身上下一丝不挂,唯独脖子上还戴着那只白玉虎头的坠子,脚踝上系着一只细小精致的金莲花铃铛链子,没了衣物的束缚和遮挡,声音更清脆几分。
“看清楚了吗?”望着李锦玉神思摇惑的样子,他从冰冷的怒火里生出一丝快意,这快意也不知道是因为膈应到了李锦玉还是因为报复到了李祯。
此时此刻的上清殿中,齐鄯见正协同皇帝单独处理政务,陈肖上来禀报永乐宫的状况,称皇后嫌宫里太闷,跑到兰台那边去玩了,还不让人跟着。
近日乐湛的心情都不大好,见了他便横眉冷对的,对谁也不理,能有心情出去散散心也不错,省得在宫里闷坏了,听了之后李修宜的心情也跟着好些了,面色微敛,“朕没有控制他的出行,任他去吧,记得待会儿跟上去,别离身太久了。”
陈肖应声答是。
原本专注笔下的齐鄯见忽然觉出了点不对,中藏府恰好在兰台之中,李锦玉好像刚刚从他手里拿了一道符牒要去中藏府取帛书,这两个人不会……
不,会,吧。。。
他瞧了一眼浑然不觉的皇帝。
是跟皇帝坦言,还是悄悄派个人去提醒他学生别乱来?
算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反正他只是给了一道符牒罢了,他能知道些什么?
皇帝原本头也不抬,却好像长了第三只眼睛,“你要说什么?”
齐鄯见装作无事发生,往手边上左右看看,“没什么,腰坐痛了,今天的桌案似乎不怎么顺手啊。”
皇帝这时候抬头,审视着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偏头问陈肖,“就只是去兰台走走?”
陈肖又回想了一下,“好像还问了一嘴令史的工房在哪个方向。”
李修宜瞥向齐鄯见。
齐鄯见没想到他的直觉能准成这样,心虚捏了下眉心,挡住皇帝射过来的视线。
“齐尚书?”
齐鄯见心中一百个冤枉,“是,李锦玉刚刚是找我拿了一道符牒去中藏阁取帛书,除此以外什么也没说啊。”
那念头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李修宜面容恢复如常,平静道,“去了兰台也不一定是去中藏阁,既然没避讳着朕,谅这两个人也不敢做些什么。”
齐鄯见:……
又来了,想要说服别人就得先说服自己。
*
中藏阁内库。
“谁?”李锦玉眼睛微微的泛红,“谁做的?”
刚问出来又觉得这问题实在是太多余了,他兄长是皇帝,没有皇帝的允许,谁又敢对他做这种事情,李锦玉的面庞更分裂,“是表兄?可你们……”
他们难道不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吗?
一听见他提到李修宜,乐湛报复的兴致冷了一半,“你说对了。”
李锦玉直挺挺的僵在那里,目光闪烁地望着乐湛。
乐湛讨厌他近乎怜悯的目光,厌恶地转过身去,“你从前骂我的话半点不错,我就是北狄的野种,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的生父是谁,我和你们李家半分血缘关系也没有,你听了高兴吗?”
李锦玉头一次为他说过的那些话感到后悔,羞愧地垂下眼,将他手里的衣服往乐湛身上披,“先把衣服穿上。”
乐湛垂眸冷漠地看了眼一眼他不住发颤的手指,“我现在告诉你了,你能帮我做些什么?”
李锦玉手上动作顿住,他能做些什么?他从前以为身为东平王孙的身份已经足够高贵,足以在邺城横着走,没人敢吭气一声,现在皇权像一座大山一样压下来,他才知道还不够,远远不够。
“帮我杀了你表兄吧,”乐湛无比认真地看着他,漂亮的眼里是化不开来的悲伤,“李锦玉,你不是要帮我吗?帮我杀了李祯,李祯死了,这样我就解脱了,好不好?”
这话犹如平地惊雷,照亮李锦玉幽暗的眼底。
他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可看着乐湛含着泪光的眼睛,好像那座不可逾越的大山也不是那么坚固了。
乐湛瞧他没反应,蓦地笑了,讥嘲得推开他,“就知道你不敢,既然不敢就别在我面前说什么要帮我之类的屁话。”
李锦玉回应他的只有沉默,他只是动摇了一瞬,但他不能这么做,他背后还有整个王府,还有年逾古稀的祖父,“先把衣服穿上,其余的我来替你想办法。”
他拢住乐湛的衣襟想替他系上,乐湛明明没有对他做什么指望,却还是气得不轻,玉雪的面上满是怒容,李锦玉一面替他穿上,乐湛就一面脱,存心跟他自己过不去一样,直到李锦玉强硬地将他衣服拢紧,低声吼他,“李!”
乐湛在听见这个熟悉但是跟他没有什么关系的名字一瞬间,好像被什么给击中了,凝眸枉然片刻,蓦地哭出声来,鼻尖抽抽,哭得喘不过气来,眼泪就像流水,流也流不断,分明还是小时候把李锦玉打了一顿,然后跑到李修宜面前倒打一耙的样子。
李锦玉一下子手足无措,握住他颤抖的肩,不知道该怎么哄他。
乐湛眼里还含着泪,就看见了李锦玉手臂上突出的一块骨头,那是他在祭典那日胡来,拉着他行不轨之事,被李修宜关进诏狱无数次折断了手脚之后留下的痕迹,李锦玉虽然从来对习武不上心,然而资质摆在那里,乐湛只有付出十分的努力才能赶得上他的八分,但是李锦玉现在再也握不起一把刀了。
乐湛又蓦地止住哭声,盯着李锦玉的那块凸起的手骨,忽然生出了个绝妙的主意,“这里痛吗?”
李锦玉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乐湛抬手推了他一把,将李锦玉按回圆椅里,眼里含着点蓄意蛊惑的意味,“其实你心里也恨李祯废了你的手吧?我给你这个报复他的机会,要不要跟我试试?”
上清殿。
皇帝嘴上说着相信皇后,自信两个人没这个胆子,但随着时间推移,陈肖还是没有来禀报皇后回宫的消息,心里越发急迫,手上的动作也忍不住不耐烦的发出摔摔砸砸的细微动静,那火气是掩也掩不住了。
但是偏偏刚才又在齐鄯见面前做出大度的样子,这时候下令将乐湛抓回去不亚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这番境况最如坐针毡的还是齐鄯见。
他很懂事的提出回避,“陛下,臣肚子不大舒服,去净手再回来……”
说完猫着腰就要往外退。
“不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