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他。
杜获目视前方笑了一笑。
当初先帝南郊遇刺一案,他一脚踩碎了那个单纯少年的善心,按着他的脸让他看清楚了母后和哥哥保护之外的世界是一片疮痍和恶臭的,先皇后逝去,就连他哥哥也不会永远挡在他身前,他教会了李何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料此事过后这小王八蛋直接被打通了关窍,竟青出于蓝起来了,他后面吃的闷亏无一不是出自于他的手笔。
杜获沉吟,结合皇帝即位后也没有追究九王这件事,他不由得怀疑:“该不会是这两个人串通起来做一出假死脱身的戏码吧,喝了鸩酒还能活下来,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事李显也是出于疑心,刚试探出一点苗头,不能确定此时的杜获是敌是友,还能不能为他所用,故而不是很想透底,默不作声饮了口茶,“谁能知道呢?说不准真是那叫谈庆公的有起死回生的能耐呢。”
杜获看着门上嵌入的琉璃片,像是一块块起了水雾的冰,朦胧可见院子外头残雪映照的斑驳的白,“不,不可能,若说用毒,狄人是各种能手,我到了北狄后四处打听了鸩酒的可解之法,一无所获,李祯是怎么活下来了的,倒是个未解的谜题了。”
李显仍然喝茶不做表态,“那倒稀奇了。”
杜获盯着琉璃片,“我记得那酒经过了你的手吧。”
李显一抬头,就从反光的琉璃片里看见了杜获的眼睛,他一直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你疑心是我动了手脚?那对我有什么好处?为了像现在这样夹着尾巴给人装孙子?”
杜获笑开了,“当然不是疑心你,我是想问问你在经手的时候有没有察觉到东西被调换了。”
李显抹了把脸,再没有继续说什么模棱两可的话,他听出杜获在强调当年邙山上的事有他的参与,皇帝不会放过他的,寻机报复是迟早的事,他就算主动摇尾乞怜也于事无补,他要找周全自身的办法只能寻求杜获的帮助。
“这是怎么了,忽然唉声叹气起来,”杜获瞧着他有话要说,明知故问为他斟了一杯茶。
“前两日我进宫给先太后吊祭,给自己喂了点毒被抬进太医署,试探了两句口实,从他们口里听说了陛下这些天看诊的都是谈庆公,从不让除他以外的人近身,而去,一月之前去到边郡还带着谈庆公贴身跟着,你说这说明了什么?”
杜获颅内好似轰然被一道雷击中了,面上微微恍然,嘴角要勾不勾,说得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视线飘忽了两下然后锁定在了李显身上,“若当真如此,岂非是你的契机来了!”
杜获有称帝的野心,李显一直都心如明镜,跟他合作是与虎谋皮,但就他现在的身份而言却是获益最大最迅速的,所谓富贵险中求,更何况他已经公然投敌,再没办法回到大梁,他们里应外合助他篡谋了皇位再卸磨杀驴不迟。
“那哪里是我敢想的,如今能苟全性命于乱世都谢天谢地了。”他喝下了杜获递来的茶水,“就算皇帝身重剧毒不久于人世,就是要传位也是传给那位呀。”
他想借杜获的手处置了李。
“哎,”杜获摇摇头,“这个人我另有用处,死人哪有活人好用。”
“莫非是一声尚父还真唤起你的慈父心肠起来了,”他告诉了杜获这个一个天大的秘密,让他替自己办点事却推三阻四,李显心下不甚高兴。
“还真是呢,”杜获对他的意见视而不见,开怀饮茶,“毕竟虎毒也不食子啊。”
李显冷笑,“这会一口一个父子,当初明枪暗箭不见你这位尚父手下留情。”
“李死了还会有别人,并非是他死了就顺位到你头上了,我要把他带去喀尔夺,届时定然碍不着你什么事。”
李显宽心了点的同时又不太能看懂杜获的意图,心下满是疑窦,“我是对老弟你开诚布公了,可你是不是还藏着掖着点什么,没告诉我啊?”
既然要合作,就少不了真诚,杜获仰面靠着椅背,视线向上,似乎是在回忆,“去了北狄之后,倒真是有个极大的发现,”他偏过头,凝视着李显颇显急切的眼睛,神色发怔,越发坠入那不可思议的发现之中难以自拔,“真是好熟悉的一张脸,好像抱着我的腿死缠烂打,张口闭口尚父的都是那个人一样。”
李显听得越发糊涂了,“这又是在打什么谜语,你到底要说些什么?”
杜获回过神,“当年北狄向大梁进献过一个细作,谗言称是瑞雪天生,身带祥瑞而诞,狄人敬称其为天女,也就是后来的宸妃,这件事你是知道的,但是有一件事连我都没有注意到,当初来到大梁的,是一对双生姐妹,姐姐阙嗟,妹妹阙西,模样生得一模一样,出生仅隔了一刻钟,却横跨了一天,头一天的雪是瑞雪,后一天却是个凶雪,冻死了无数牛羊,是故身为凶煞的妹妹的处境和身为天女的姐姐天差地别,一直在族群里过着任人欺凌举步维艰的日子,姐姐怕自己去了大梁无人庇佑妹妹,于是偷偷带着妹妹一同来到了大梁。”
“等等?”李显捋了一下,“所以当初赐死的宸妃,可能是阙西?真正的阙嗟已经回到了喀尔夺。”
所以杜获才说好熟悉的一张脸,竟是李的母妃还活着?
“是,”杜获道:“那人顶着阙西的名字,如今正是单于阿尔善的正妻大阏氏。”
李显也仿佛全身被雷劈过一般,他终于想明白杜获口里的用处是什么意思,细想一下,如果李不是先皇子嗣,阙氏在来到大梁之前早有身孕,李极有可能就是北狄单于阿尔善的儿子,杜获在北狄势单力薄,他急需手里捏住一个王子来操持对抗诸位亲王。
他要在北狄扶李上位,同时借题发挥再度掌控政权,在北狄重演一遍大梁内乱。
想明白了这一点,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贼心不死的意思。
第91章 倦怠期:倦怠期过去了,转眼又没长骨头似的贴上来撩三撩四喊哥哥
回到邺城的第二日。
乐湛不情愿再住进永乐宫,记忆里那地方好似蒙了层灰,一走进去就沾了一身的脏。
他虽然答应跟李修宜好了,但这关系太薄弱了,薄纸一样,一捅就破了,正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这薄弱之处,所以更不愿意去到了那藏了不美好回忆的地方。
兴许是他自己都在帮着李修宜做着自欺欺人的事,哄着自己如他所说,面上做尽了喜欢的样子。
至少那样能活得轻松点,反正逃也逃不开了,索性接受吧。
李修宜捏了他的脸,“岁康宫不行,永乐宫也不好,那你倒说说看,还有哪里是你看的上眼的?”
乐湛任他捏得脸颊肉都变形了,把被迫嘟起来的嘴一咧,挤出一个笑,“不是还有太华宫吗?”
李修宜默不作声笑着。
乐湛嚷道:“怎么?我不能住?”
太华宫自古是皇帝寝殿,话里的撩拨之意简直摆在台面上了。
他一开口说话,李修宜的视线从他纤长的眼睫上飘到了唇上,话说完了,又从唇上飘回了眼睛上。
这些时日乐湛的精力尤其旺盛,扒在人身上缠着简直怎么扯都扯不下来,李修宜纵然苦恼,但是一想到这粘人劲是他一手造成的,心里无端跟着得意起来,他想要的不想要的恨不得全部都连本带利给了他,只可惜乐湛学着别人瘾大,却并不怎么长能耐,一次够了,后面要懈怠好几天,甚至见到了李修宜下意识就往旁边躲。
被抓回来了也只是力有不逮地敷衍应付他,一会哭着喊着要死了一会又吵着要去如厕,千方百计地躲过去。
过了几日,倦怠期过去了,转眼又没长骨头似的贴上来撩三撩四喊哥哥,简直事前事后两幅面孔。
李修宜全程被当做物件使了,自然心里不乐意,有意给他一点教训,叫他知道点好歹,故意冷着他,就好像现在这样。
“有皇后寝宫不睡,偏要睡朕的地方,所图不小啊。”
乐湛眨了两下眼,细密微卷的睫毛好似能扇出一阵小小的妖风似的,目光毫无遮掩,一路从皇帝的眼睛,鼻子,嘴唇,略过喉结,一路下移,停在了微敞的衣襟上,恨不得将目光探进去。
“陛下要是疑心我要造反,大不了把我活埋一次,反正你也不是没有做过,说不定这一次就能下得了决心呢。”
吐息故意蹭在李修宜张开的虎口上,温热的痒沿着手指一路蹿上去,他注意到李修宜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心下得意地勾起嘴角。
他笃定李修宜吃这一套,坐在李修宜腿上悬空的腿一下一下的轻晃,有意无意地挨着他,吐出来的气是妖气,眼睛里的亮光也是妖光,整个一只小有道行的小妖,得手了两次就不知天高地厚,就差长出一条狐狸尾巴缠住李修宜的腿。
李修宜想起他倦怠期冷言冷语的态度,刚叫他扫了一眼腾起来的热气强行按下去,他眯起了眼,不冷不淡道,“这么大气性,到现在还在生那会儿的气?”
乐湛一下仰面躺在他的身上,昂起脖子挂在李修宜的肩膀上,一双腿还似蛇尾巴一样缠着他的腿,乐湛高高的举起手臂,玩起了自己的手指,大袖自然而然垂下来,露出一对玉做的手臂,有意无意在李修宜眼前晃来晃去,“哪里是生陛下的气,这分明是替你分忧,陛下要是哪天不喜欢臣弟了,要杀就杀吧,别留着平白无故碍眼。”
李修宜按下他乱晃的手,非但没有受到丝毫引诱,反倒抽出空批阅起奏折来了,“朕真是将你惯得无法无天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敢天天挂在嘴边上。”
“换作旁人早就拉出去砍了是不是?”乐湛抽出两只手,反身勾上他的脖子,侧过了头拿眼睫毛一下一下地扫李修宜的脖子。
手上勾着,背后蹭着,脚上缠着,一双蓝眼珠还目送秋波地瞧着,好似身上不是个长了骨头的人,而是一条漂亮柔软的白蛇,也就是从前他不愿意,要是真干起了狐媚子这行当,真算得上是天赋异禀。
李修宜空下的那只手托住了他的下巴,“你要是这样恃宠生骄下去,朕说不准哪天气恼了,也将你拉下去砍了。”
这话换做从前,乐湛要好一番担惊受怕,但自边郡回来以后,他越听李修宜说要杀了他这种话,越是验证了他的重要性,乐湛挺起腰去够李修宜的下巴,“那臣弟死了,化作冤死鬼,也不会放过陛下。”
乐湛从没有这样使尽浑身解数的时候,李修宜的反应也没叫他失望,隔着数层丝绸衣料。
乐湛仰头顺着李修宜昂起的下巴细细地舔吻,小口小口喝水一般。
李修宜几乎是瞬间失了态,将他高高挺起的腰按回去,乐湛勾起一个志在必得的笑。
谁想下一秒被抱到一边放着。
“困了的话去床上睡,让我专心看会奏折。”
乐湛懵然坐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的道行好像散尽了。
好不容易主动一次,居然说他的撒娇求欢是伸懒腰打瞌睡,简直奇耻大辱!
他光顾着觉得羞耻,没有注意到李修宜提笔半天,压根没有落下,笔尖聚集了一滴浓墨,滴在案牍上炸开了一朵墨花。
得意的小妖被大雨淋得湿透,这下说什么也笑不出来了。
乐湛跳起来,“正是呢,叫你说准了,我现在正想睡觉。”说完还觉得不够解气,拔高了声音强调:“一个人!”
不就是自己一个人睡觉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睡就睡,下次这混蛋想让他主动再不可能了!
他甩袖子走了,故意将袖子甩在李修宜脸上,气昂昂大步回了内殿。
李修宜抬手将一瞬间飘过的袖子放到面前轻嗅,又松了手放任它从指尖飘过去。
轻易得到的总是不太令人上心,得到了人又想要得到心,得了心又想要珍视,人心果然是贪得无厌的,什么都想锁在身边,什么都想要攥在手里。
要是剩下的时日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想到这里,李修宜懊悔扶额,刚刚到底在干什么?明知时日无多,干一次少一次的事,主动送上门还叫他挡回去了。
正悔不当初之际,殿外程繇请旨觐见,李修宜心不在焉地摆手示意传召。
“参见陛下。”
“何事要禀?”
“……不是陛下传臣这个时候上清宫拜见吗?”
李修宜沉默一下,“朕忘了。”
程繇:“……”
她张了嘴,想想还是闭上吧。
一卷草拟的圣旨被单拎出来搁在御案前,显然不是给她看的,而是知会一声有这回事,“你在缙北一战上做得很好,就连萧蒙也对你赞赏有加,压了你这些时日,等的就是这个时机,朕打算擢升你为骑都尉,特许直辖宿卫骑兵。”
程繇豁然抬眼,有些不可置信,萧蒙可是跟着皇帝出生入死三年才有她现在的位置,而程繇只用了不到半年,还有拥有了皇城近卫兵权,这显然是快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自打从边郡回到程家之后,从前对她言行举止挑三拣四的父母亲族一个个殷勤地凑上来端茶倒水,虽然都是拿她当振兴程家的工具,但这其中差别却相当的大,可程繇心里却不是很好受,这一切都是背叛李,拿和他的决裂换来的。
她想要一个出路,也想一步一步往上爬,看看她这辈子最多能走到多远的地方,可爬得越高,她心里反而越发不安起来,好像欠着一个人的债,也就跟着累计得越来越多了。
程繇心一沉,伏跪在地,拒绝了皇帝的擢升,“臣有罪,还请陛下收回旨意。”
头顶没有声响,程繇便继续说下去,“臣庸碌之才,得陛下赏识,才能得意从军实现毕生抱负,惟愿提携玉龙为君死,不敢奢求名利地位。”
“因为李?”
程繇不敢答,便是变相的承认了。
皇帝的声音悠悠传来,“看来你忘记了我们交易了,就连李恨你,也是我们交易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转瞬威严起来:“为了偿还对他的亏欠而拒不受封毫无意义,只有想尽了办法往上爬才能成为对他有用的人,你要还的情这辈子也还不完,只要你活着一日,就要记得你如今得到的一切乘的是谁的东风,朕要你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挡在你面前的是谁,你都要不计一切地效忠李,能做到吗?”
“能。”
李修宜缓了缓态度,“朕将你捧到这个位置你也并非可以高枕无忧了,军中人向往强将,你若是德不配位,有的是人将你拉下来。”
“臣谨记。”
“这件事说到头来也是朕出于私心一手造就的,李恨你是应该的,你怨恨朕,也是情理之中。”
他以为程繇一开口只会是“是”“臣明白”“臣不敢”之类的车轱辘话。
这一次程繇缄默良久,抬起来一直低着的头,“并非如此,臣心中一直是感激陛下给了我走这一条路的选择,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我清楚这次机会有多难得,陛下又要替臣扫除多少阻碍,受到多少非议,所以在这一件事上,臣是感激陛下的恩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