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说了,就算有,也跟着那群巫祝一起,被长埋地下了。”
“不,”伊恩摇头,“我了解你,有这样一个把柄握在你手里,你一定会将他的价值发挥到极致。”
现在还不到她认命的时候,阙西怎么会主动将她可以用作要挟的毒药毁了。
“告诉我,元母蛊的解药是什么?”眼里既是哀求,又像是饱含杀意,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阙西,喊道:“母亲!”
“别叫我母亲!”阙西忽然回头大喊,“你早就等着这一天,一手离间阿尔善和那拓真,一步步分裂北狄,可恨我还以为你是不一样的,不像阿尔善桩桩件件只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像那拓真永远为了旁人跟我这个母阏氏作对,现在才发现你和他们父子根本就是一样的,既然无力回天,我再多拉几个人上路,再带上梁帝,也是极好的。”
伊恩忽地看向脚下被灼烧过的草,面对阙西的泄愤控诉,诡异的平和,“你以为不喝这壶水就没事了?”
话音刚落,阙西感觉到身体的异常,双目圆整,猛地吐出一口黑血,伊恩也不忍了,跟着吐出一口黑血,反应远比刚中毒的阙西更猛烈,差点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伊恩擦去嘴上的血,鬼使神差地想,原来中了元母蛊是这个滋味,李修宜一直忍了半年都没叫他发现,真够可以的。
阙西看见伊恩撑着地呕血,心里一紧,下意识扑上去,“伊恩!没事吧!”
可转瞬又意识到:“你用身体藏毒?什么时候?”
究竟什么时候将毒传给她的?
李修宜从前一直对和他肢体接触避之不及,所以伊恩猜测,这毒的毒性十分强势,几乎无孔不入,所以在找阙西之前,他割破了手掌,在扶她的时候悄悄将自己身上的毒血滴到她腿上的伤口上。
“母亲,要是还想活命的话,请带着我一起去找元母蛊的解药吧。”
阙西浑身发抖,“你就情愿为那个没有血缘的兄长做到这种地步!毒害自己的生母!”
“是。为了梁帝,什么都能做。”
李修宜既能为他豁出一条命,他又如何不能为了他死一回。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这样,那拓真也是,你也是!北狄才是你的家,你竟然要为了一个梁人杀父杀母杀弟,杀了你的血亲族人,是我生的你!连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她大喊着:“伊恩!”
“我姓李!”他这时候想起母后为了在梁王室保全他,无数遍叮嘱过的话,轻轻的重复,“我叫李乐湛。”
第118章 周而复始:剪不断,算不清的一笔孽债。
乐湛拿刀挟持阙西,两人一同来到白祭坛,初见的地方,当时应该想象不到会变成拔刀相向的关系吧。
“巫祝死前只说肉为骨解,元母蛊以人骨入药,所有祭祀而死的尸首都沉入灵池,你要的东西或许就在那下面。”
极目望下去,在祭坛的南侧有一口深井一样的小池子,狄人对鬼神之说尤为迷信,半月一次牛羊祭,一月一次人祭,北狄尚未建立时便是如此惯例,近百年的累积下,那池子里积满了黑色的浓液,是化掉的人体,即便脚下的土地震颤的厉害,那浓黑的水仍旧无波无浪。
乐湛凝望了一眼,直接丢了刀,纵身跳下去。
刚掉下去一只脚,阙西眼疾手快拉住他,“你现在下去有什么用?底下那么多尸水,数不清的尸体,你怎么知道哪一块肉是制元母蛊的肉。”
乐湛死命地抽出手,“放开!”
管他有没有可能,已经都走现如今的这一步了,他只有下去看看。
地表的裂纹好似一条张着嘴的巨蟒,瞬息之间就从远处爬行过来,岩石砌成的祭坛没能撑住一会,下一刻在两人脚下四分五裂。
乐湛半个身子被拽着,吊在边缘上,亲眼看着那满是尸水的池子被巨震波及,底部裂开一条缝隙,缓缓的扩大,黑色的浓水就顺着那缝隙滑向地心。
在他目眦尽裂的视线里,只剩下腐肉和白骨的灵池缓缓下陷,最终被倒下了的巨柱砸得粉碎,浓烈到看不见五指的尘灰呛得两人咳声连连。
随着灵池的被毁,所有存活的希望随之破灭。
上天对他的宽纵到此为止了,一切都结束了。
乐湛含着一口血,转身将刀刺进阙西心口,“噗呲”一声,似乎盖过了地动山摇的动静,这一刀宛如捅在自己身上,可他丝毫赶紧不到疼,莫名有一种割裂感在心底蔓延。
阙西低头,不可思议地望着乐湛。
原来所有的人里,她最不能接受的是伊恩的背叛,一直被她视作底牌,原以为无条件站在她这边,永远不会离开的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将她当作真正母亲。
“我已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是你杀了母后,对吗?”
那件事她没打算让伊恩知道,直到带进坟墓里,可作为母亲,好似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扯下来,羞惭心虚在他的质问下,反倒生出百倍的戾气来,“你说那个蠢货,我也没想到随口的两句话她竟然深信不疑这么多年,就算知道我是敌国的细作,那药她还是照吃不误,谁知道是不是为着自戕而去的,我是在帮她,不是吗?”
“我以为你至少会悔悟?”
“你当年不也是这么毒害了你的哥哥,我杀了萧复雪,我的孩子又杀了她的孩子……”阙西仰天大笑,无尽的荒凉,“我又胜了,我又胜了她一回!”
她这辈子胜过萧复雪很多次,不管是梁帝的真心,风华绝代的美貌,又或者是无人撼动的宠妃之位,她以为在萧复雪这个失败的女人面前,她获得了彻头彻尾的胜利,可胜利之后呢?
大阏氏之位,宠爱的丈夫,乖巧的孩子,美满的人生……
不过是她为了延续虚幻的胜利,继续她胜过萧复雪许多的心理认同,她步步效仿萧皇后的仪态,将荒芜的人生载满血一样的鲜花,竟然只是为了证明当初背叛萧复雪,离开大梁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接受萧复雪输了,她也没赢的结局。
乐湛哑口无言,他恨阙西杀了母后,可他不也杀了李修宜?他们果真是一样的人。
“梁人说的没错,我们身体里都流着肮脏的血,”乐湛咳出大口的血,唯恐药量过低,没有办法立刻传染给阙西,他事先服用过大量的元母蛊,此刻毒气在身体里飞窜,每一寸骨骼都痛得在尖叫呐喊,他艰难地开口,“我们都罪无可恕,母后死了,哥哥也要死了,我们一起下去给他们陪葬吧。”
脸颊上滚过一丝微热,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过隙的夏风,恍然回到邺城,那一年夏天的长乐宫,她故作娇憨对萧复雪说,“我每天都很有空的。”
萧复雪叹着“我见犹怜”。
阙西心中冷笑连连。
可日复一日的陪伴相护,那一句“我的孩子不会夺了你孩子的地位,我们四个一直在一起就最好了”或许也掺杂了侥幸的真心,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间隙,她真的生出就这样一辈子的想法。
她拿同心结的羽毛去逗弄孩子的脸颊,雪白的婴孩“咯咯”直笑,仿佛知道面前这个是最爱他的母亲,她唤他“远方天赐的恩泽”。可在什么时候,那一日的晴光黯淡下去,转眼被满脸的血污替代,那天真不知世事疾苦的婴孩就重合了乐湛痛苦的脸。
她的孩子。
分隔这么多年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却被无数欲望裹挟扭曲,从生到死不过二十三。
“就让我们陪着母后,还有哥哥,一起去死吧。”
阙西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背后摇摇欲坠的巨柱,电光火石之间,她拔出胸口的刀,“所有的罪孽!由我一力承担,回去……好好活着。”
她将身上藏着的一块囊布交给乐湛,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他推出去很远很远,乐湛在坍塌的坡面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忙爬起身,“轰”的一声,就见巨柱倒在他眼前。
临死前,阙西自己也觉得荒唐,她杀了所有巫祝,毁了所有元母蛊的解药,却非要多此一举留下解药的方子。
或许是想借机要挟,又或者不想看到他像那夜撕心裂肺地为李修宜哭一场,然后想不开寻死。
可她也知道,一旦让伊恩拿到解药,他立马会不顾一切送到李修宜手里,对于当时的局势而言,她显然更希望看到梁帝崩逝后的乱局。
可就在柱子快要倒塌的那一刻,一切的权衡利益都已经烟消云散,大势已去之际,随着利益算计消失紧跟而至的,还有迟来的真心。
一切的一切起源于她毒杀萧复雪,也随着她的死而尘埃落定,唯一值得遗憾的,可能只有这辈子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居然是被她视作手下败将的萧复雪。
乐湛握紧手里的东西,盯着那坍塌成几段的柱子,退了两步,而后转过身朝外跑去。
四方的柱子一个接着一个坍塌,首位相接,拦住了去路,乐湛试着爬上去,可过分圆滑连弧度都很缓的柱子根本翻越不过去。
乐湛又退了两步,环顾一圈,就像是一环扣一环的命运将他困死在了中间,上天对他的宽容已经到此为止了,怎么能继续奢求下去?能活一个就够了。
他将手里的囊布捏紧了,如果齐鄯见还记得他嘱托过的话,在他的尸体上能找到解药,在他死后,李修宜还能活很久很久。
李修宜那么恨他,在看到他的尸体的那一刻,会不会流露出一点恻隐之心,会不会对他的恨意也一笔勾销,或许还会有那么一点悔恨。
李修宜要死在他前面,他偏不许,谁让他瞒了这么久,就让他一个人活得再痛苦一点。
乐湛生出几分报复的快感,被亏欠总比亏欠舒坦得多,他如果能死得再惨一点,或许能看见他死后李修宜也死去活来的为他哭一场。真痛快。
乐湛放弃了生路,转身回到母亲身边跪坐着,安安静静等待属于他的死亡。
梁军迅速越过天墉山的缺口,自此横跨数百里的山脉再也不是阻碍,狄人跑得十室九空,顾不上牛羊精甲,剩下来不及跑的也统统沦为俘虏,梁军暂时修整下来,北狄王朝几乎覆灭,只待日后继续向北边行进,将余孽清除干净。
李修宜尚在布置兵力人马,齐鄯见这边满世界的找乐湛,他还记得乐湛嘱托他的话,分裂北狄的承诺他都做到了,万一真的拿到了解药呢,不论生死,总要找到他这个人才行。
“禀告陛下,方才有俘虏声称看见李,想必他没有往北边逃,此时人还在喀尔夺。”
李修宜冷冷瞥眼,“没让你打听他的下落,别自作主张。”
“是,”齐鄯见没有选择告诉李修宜解药可能在乐湛身上,选用更委婉些的方式,“臣只是忖度着,好歹他曾经姓李,和狄人一起葬身山崩之中,总有些辱没了王室颜面。”
“死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我管不了。”
齐鄯见沉默,正要违背乐湛的嘱托,将他那日亲身闯入梁军军营的事情悉数告知李修宜,可还未开口,李修宜沉默不一会,自己开口问:“他人在哪?”
“……”齐鄯见往旁边一瞥,“据几个俘虏所说,见他挟持大阏氏往祭坛方向去了,而去那地方离山体近,受山崩波及较为严重,如果要去的话,得赶快了。”
“朕只是不想看他死得难看,辱没了皇室颜面,仅此而已。”
“理解理解。”
李修宜神色不豫地看了齐鄯见一眼。
齐鄯见莫名其妙,又递台阶,又表示理解的,还要他怎么样?
李修宜转身就走,有时候过于体贴也是一种挑衅。
有人那么高的石柱被人合力搬开,泄露出一丝晚霞血浸染的红光,一直射到乐湛单薄的背影上。
脚步声逐渐的近了,在他身后停驻下来,再也没有向前一步,背后只觉得有森森的,漠然的寒意,乐湛没有回头,望着眼前石柱下缓缓渗出的血,勾起满是鲜血的嘴角,笑了一下,“你还愿意见我最后一面,我很高兴。”
李修宜昂着下巴,也不去看他,“我来看看你所选择的这条路,到最后落得个什么好结果。”
“同样是死,比起死在别人手里,我更希望是你亲手杀了我,哪怕是恨我也好。”
李修宜冷笑,“平白脏了我的手。”
乐湛黯然低头,“那真的值得你高兴一场,不需要你动手了。”
短短几个字,他说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喉口的“嗬嗬”声,李修宜最熟悉那种下意识的生理反应,是一句话没说完,在元母蛊的催动下涌出鲜血,为了粉饰太平假装无事,只能竭力压下的吞咽声。
“李!”
意识到这个可怕的事实,李修宜瞬间失控冲上去抓住他的肩膀,但是乐湛已经先一步倒下去了,压不住的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染了整张苍白的脸,额头上尽是喷溅的血斑,积在眼窝的血随着动作,成了横流的血泪,为了确保毒性,他用了比李修宜更多的蛊毒,此时已经一发不可控制。
李修宜惊慌失措的跪在他面前,拉住他的一条手臂,乐湛的脑袋又吊着垂下去,手足无措地将他抱起来。
乐湛望着天际模糊一片的云,笑道:“太好了,我还是李。”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在看到他奄奄一息的样子尽数烟消云散,李修宜咬碎了牙,“我真恨不得杀了你!杀了你都不够!”
一双绿眼睛在血海里妖气又惶惑地盯着他的每一丝神色的变换,原来李修宜也会有预料之外的失仪,所有的怒不可遏,所有的痛苦,根源都是他。真是太痛快了。
乐湛将手里的囊布塞进李修宜手里,“活着吧,活得再久一点。”
李修宜攥紧了手,恨不得将那东西碾碎,他将怀里残留一口气的人抱起来,转身朝着外面走去,“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光是死怎么够?”
乐湛的脑袋脱力地在李修宜肩上一颠一颠,李修宜伸手掐住他的后脖颈,将他的脸侧过来,唯恐急切的脚步将他颠坏了,颠散架了,就在他的怀里化作一缕白烟飘走了,残存的恨意却不自觉的收紧拦腿抱起的手臂,毁灭欲和怜惜的小心翼翼在互相争夺控制权。
乐湛每每昏昏的要睡着了,就被身上那只有力的手臂勒醒,死活不让他闭眼。
昏醒间,仿佛又回到了不知世事的孩子时候,李修宜将他从母后怀里抢过来转身就走。
“要母后还是要哥哥?”十五岁的李修宜问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