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他身处魔宫,只要露面便会被大魔注意到,因此不便出去,不知道白卿欢这些日子做了什么事,只是每每白卿欢回来,便脸色苍白,本来就是似雪影一样的人,有时在灯下看他,却是一片枯槁的白。
笛晚坐在床边,细细端详了他很久,道:“你究竟做什么去了?”
白卿欢朝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不是什么大事,师尊担心我了吗?”
笛晚下意识反驳道:“我担心什么?你干什么都是你的事!”
他心中有点发酸,又觉得每次白卿欢都用这样的方法搪塞过去了实在可恶。问他就要承认自己担心他,笛晚才不想这么快低头。
笛晚纠结着,嘴上却说:“那还废什么话,双修吧。”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无情的双修机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白卿欢,既觉得他可恶,又觉得他可怜,有时恨的牙痒痒,有时心里泛泡泡。
他与自己说的魔潮开启之日越来越近,笛晚的内心也愈发煎熬,只有双修的时候,放任自己沉溺在快乐中的时候,才能暂且忘却一切。
可今日,白卿欢双修到一半,突然浑身巨颤,笛晚眼睁睁看着他缩到一边,躲着不想让他看见,悄悄快速擦掉了从口中溢出的鲜血。
笛晚大力拉过他,白卿欢一个趔趄倒在他面前,脸抬起来,又有黑色的纹路在脸上隐隐透现,那双眼睛如同受惊的鹿,无措地蓄着眼泪。
“你到底干什么了!”笛晚又惊又怒,伸手去探白卿欢的全身筋脉,上次探过丹田没有什么,只有半颗灰色死气沉沉的金丹。
白卿欢一把拦住他的手:“师尊不可以!我筋脉中都是魔气,贸然来探,只会让你受到魔气侵蚀。”
“放开!”笛晚震开他,躲躲藏藏定有古怪!
白卿欢却又挡住他,哀求道:“这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愿意的,师尊又何必知道?”
“再怎么样我也是你的师尊!而且,你都做了我的炉鼎,我必须得知道!”
笛晚不再管他,强硬地压住他,灵气直接探入,却很快脸色一变,惊慌地退了出来。
“你……你!”他愤怒至极,却哽咽了。
他之前一直都不知道。
白卿欢的筋脉如同被怪物啃噬过,粗犷的魔气贯穿而过,绷得很紧,好像马上就要崩断了一样,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他虽外表看起来依旧如常,但其实只像一枚内里装满了碎玻璃的容器,可想而知身体只要稍稍一动,或是动用了魔气,便要承受常人难以承受的剧痛。
亏他这么能忍……
亏他在大殿上还能逼退众魔……
亏他还能与他双修运转魔气……
笛晚想起当年为他用邪术更改九阴之香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明明是疼痛难忍的在颤抖,却对他腼腆地笑了。
“你”笛晚双眼通红,“你”了半天,一点都说不出来话。
白卿欢垂下织雾一般的眼睫,轻轻握住他的手。
“师尊,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哭的。”
笛晚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凉意,哽咽着沉声质问:“我再问你一遍,你干什么去了。”
白卿欢害怕地轻声道:“我去将几处地方盘绕的魔气与大魔解决了,而已……”
他语气尽可能地轻松,要不是笛晚看见了他糟糕到了极点的筋脉与丹田状况,还真以为用“而已”就可以一揭而过。
白卿欢的神识并未入魔,魔气在他体内就如同有排异反应,他的魔气越强,身体负荷的便越重,再这样下去,他就会身体碎裂爆体而亡!现在脸上的痕迹就是佐证!
“啪”的一声,笛晚扇了白卿欢一掌。
他热泪奔涌:“你这样,叫我怎么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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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修改的部分在上一章作话里~
第100章
一片令人窒息的静谧, 白卿欢被扇了一掌也不动,嘴唇翕张,憔悴的脸上有薄红暗涌, 就这么呆呆地望着他, 眸间水光湿润,倒影出笛晚的脸庞。
笛晚强忍哽咽,也顾不得拉扯间又敞开的衣领, 凌乱的头发垂在眼前,也因为眼泪变得模糊不清了。
他拳头抵在两侧被子的缎面上, 咬牙低吼:“笨蛋!蠢货!你让我怎么能接受……”
看到白卿欢这幅惨兮兮的样子, 他怎么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他为自己动用魔气?
叫他怎么接受自己会心疼成这样?
他真的弯成蚊香了吗真的喜欢上白卿欢了吗确凿无疑了吗?
又让他怎么接受白卿欢真的会死,怎么接受这样的结局!
笛晚不想再在白卿欢面前哭的, 上次哭是愤怒至极有点泪失禁, 这次却是无比心痛。他低着头, 灼热的眼泪落珠般掉在被子上, 砸得声音很重,怎么都控制不住。
突然, 白卿欢伸手接住了他落下的泪珠, 笛晚听见他不安地道:“师尊,我又惹你生气了吗?”
这个蠢货!
笛晚觉得以前做白堂主的时候骂他还骂得少了。
白卿欢无措地想来帮他擦掉脸上的泪痕,但抬起的手又蓦然收回, 犹犹豫豫,好像是不敢来碰,因为笛晚在双修的时候明令禁止他碰。
笛晚带着哭腔, 冷声命令道:“帮我擦!”
“……”白卿欢这才小心翼翼地用袖子,帮他把脸上的泪水擦去了。
他紧皱的眉宇中亦有无限心疼,不忍也不愿见到他哭泣, 可这个蠢货,自己受那么严重的伤居然忍着,要不是他实在没忍住去擦了血,笛晚还不知道这样的事!
如果,如果他哪一天爆体而亡了……
笛晚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去想这样的事,越想就越有揪着白卿欢的衣领狠狠质问的冲动。但质问了也得不到什么答案,白卿欢其实是个滑头,总会扯出乱七八糟各种各样的理由敷衍他,还不如好好打一顿!
但打了又怎么样,他也再下不去手了。
白卿欢又要抽回手,笛晚却一把按住了他,压在自己的脸颊上,继而恶从胆边生,张嘴咬在了他虎口。
白卿欢吃痛,却不收回,笛晚从齿缝间挤出字,恨恨道:“为什么要喜欢我!”
“我只是帮了你一点点。”
“我也很自私,我没有那么好。”
“我就是个普通人,又不出色,性格还别扭,挤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他瞪视白卿欢,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认同,可那双翠绿如宝石的眼睛却从始至终很认真地注视着他,然后白卿欢摇了摇头,说:“无论师尊在哪,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眼认出你。”
他的嗓音很柔软,笛晚只觉自己的心脏被小小揪了一下,酸胀感瞬间蔓延全身,连带着指尖也被尖针戳到似的酸麻起来。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想起小的时候,独自藏在柜子里的自己、课间一个人看着窗外流泪的自己、还有许许多多个,夜里反刍记忆的自己。
从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白卿欢静静地与他目光相接:“我喜欢师尊,不仅因为师尊是唯一对我好而没有恶念的人,还因为在师尊身上,我找到了我梦寐以求苦苦追索的东西。”
笛晚懵然眨了眨眼睛:“什么?”
“坚定无畏的善意。”
笛晚反应过来,很是不解:“我有那种东西吗?”
太过匪夷所思,于是他放开了嘴,白卿欢的虎口上留下深深的两排牙印。
白卿欢柔声道:“有的,师尊若没有,世上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了。”
笛晚力争道:“你呢,你可以舍弃自己把自己变成这样,你不也是吗?”他很迫切地要证明自己才没有那么好,好像只有这样想了,心中才会安宁一些。
白卿欢道:“我与师尊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白卿欢带着无奈的笑意:“当然不一样,如果这世上没有师尊,我才不会这样做。”
笛晚憋着一股气道:“就算我说与你双修把你当炉鼎,你还觉得我好?”
“师尊忘了?我是自愿的。”
“……如果你死了,我不会为你伤心的。”
“没关系,师尊不会伤心就最好不过。”
“……我会在你坟头跳舞!”笛晚本来想说蹦迪,但白卿欢听不懂蹦迪是什么意思。
白卿欢微微一怔,笑道:“如果到时我有的话。我还未见过师尊的舞姿。”
呸呸呸!
什么舞姿,他只会跳广播体操!
笛晚又道:“等你死了!我就去找个好道侣,与他好好过日子!”
并非在他意料之中,白卿欢掌心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旋即笑意不变,温声道:“本就……”他略略停顿片刻,“本就该如此。”
话语在口中碾碎了辗转而出,却好像风平浪静。
他的这些回答,都不是笛晚想要的答案,又看白卿欢脸上的黑痕消退,肯定已经是调息好了,暂无大碍。他气得一句话也不说,下了床榻去开窗冷静冷静。
半空中一轮猩红之月,周围霭霭停云,离月圆只有数日的光景。
红月之下,低勾着黑色的枝干,连成一片,像极了成群的鬼怪魔影,黑暗中,好似有什么东西虎视眈眈,窥伺其中,正在看着他们。
笛晚知道那里是一片枯林,连叶子也没有。魔宫之中,只有荼靡花绚烂开放,层层叠叠数不胜数。
他肩上被披上了外衣,白卿欢走到他身边:“夜风寒冷,师尊不要贪凉。”
笛晚指着那片枯林道:“留着那里做什么?”
白卿欢望了一眼,说:“或许是五十年间,这具身体无意识寻来的梅树,想要种在这里,可这里魔气太重,寻常植物根本无法存活。后来也没有再管。”
“太阴森了。”笛晚越看越不顺眼。
他突然掐诀出手,一道清气无风而起,穿过了下方低矮沿墙的荼靡花丛,带起花浪,笼罩了那片枯林。
白卿欢不自禁睁大了双眼。
只见黑压压的枯林中,在笛晚富裕灵气的灌溉之下,竟渐渐长出细细的花苞,先是零星的几棵,其次是成片成片地开放,只消须臾,枯林就盛放了洁白无瑕的梅影,如梦似幻,比之先前在青云岛时看见的还要蔚然。
幽淡清浅的梅香随风拂来,笛晚纾解了心中郁结之气,红月变得不再那么可怖难以直视了。
白卿欢担心道:“师尊的灵力……”
笛晚道:“怎么了,你不是想看梅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