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燕起转过身来,缓慢地挑了下眉,“怎么了?”
徐少瑛撇开头,声音很低:“……我想自己睡。”
燕起不说话了,只一言不发地看着徐少瑛,半晌,他道:“好吧。”
他拿起自己的枕头,“有什么事过来叫我?”
徐少瑛点了点头。
燕起就又问了一遍:“可以吗少瑛?回答我。”
徐少瑛说:“嗯。”
燕起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到自己房间,照常跟徐少瑛说晚安。
徐少瑛停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回了:“晚安。”
燕起关上了门。
徐少瑛也慢慢地合上了门,他躺到床上,盖好被子,嗒的一声,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霎时陷入一片漆黑。
但可能是在医院睡了几个小时,此刻的他一点都不困。
黑暗,最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时间一点点流逝,徐少瑛睁开眼睛,他翻了个身,皱着眉,强迫自己又闭上眼。
别想了。
可他越管着自己的大脑,大脑就偏不受控地往那个方向靠。
眼前闪过燕起那发紫的嘴唇和被血糊住了的脸,徐少瑛再次睁开眼,啪的一下打开床头灯。
今晚就开着灯睡,这些过程,他很熟悉,四年前治疗的时候都经历过,药效过后的闪回、惊醒或心慌,都是很正常的,说明他已经开始心理修复了。
他安慰自己,但是……
但是,四年前闪回的单板的脸,不是燕起啊……只是一团被血和护脸裹住的模糊。
现在对上了单板是燕起后,就变成了燕起死去的脸。
他忽然很害怕。
……燕起在家里吗?燕起还活着吗?燕起的心脏在跳吗?
当这几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徐少瑛再也躺不住,他猛地下了床,开了门,快步走到燕起房门前,都要握上门把手拧开了,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
……不行。
燕起会被他吓跑。
他要冷静下来。
徐少瑛喘起来,改变了路线,他大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拧开,开始猛灌。
他喝得很急,喉咙被冰得一颤,有点反胃,却真的有效,心脏跳得没那么快了。
冰箱门开着,他感受着冷气,站了一会,好像又开始变快了,于是他拿出第二瓶,拧开
叩叩。
徐少瑛听到身后传来敲门声。
他一僵,转过身,视线缓慢地扫过微波炉、咖啡机、墙壁、音响……他看到燕起抱着臂,靠着走廊的墙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徐少瑛的喉结慌张地滑了一下。
燕起似笑非笑地说:“不听话的小孩可是要挨哥哥打的哦?”
第41章 就像他一样
徐少瑛手里还捏着没喝完的冰水,僵在原地,完全一副干坏事被捉住的模样,心脏跳得更快了。
燕起穿着短裤睡衣,露出来的那双小腿又长又直,黑发垂落在脸侧,嘴角那颗小痣在昏暗中若隐若现,他整个人看上去柔软而朦胧,可此刻展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有些冷冽,带上了点久违的压迫感。
燕起脸上是笑着的,但听语气好像又没在笑,他说:“还以为你坚持自己睡是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呢?原来是大半夜喝冰水?”
徐少瑛低声说:“……我有点渴了。”
很好,燕起眉梢微挑,得个ptsd还学会撒谎了,他说:“过来。”
徐少瑛上身穿着一件稍紧的深灰T恤,下身是黑色宽松休闲裤,将宽肩窄腰衬托到了极致,他抿着嘴唇,放下水瓶,从厨房走出来。
那么高高大大的一个人,很委屈似的。
燕起收回这句话,因为他看到徐少瑛甩着狙朝他走来了。
燕起:“……”
是不是有点狂野了,喝个冰水能喝起立?
他是听说过精神类药物吃多了会让人养胃,但没听说过药效会因人而异、落到某些人身上反而跟吃了椿药啊?
但燕起没管,他说:“把手伸出来。”
徐少瑛也听话地伸了。
燕起用了力地抽了徐少瑛的手心两下。
火辣辣的疼,带着发麻的刺痛,久久未消。
应该哪怕是徐阳华都没打过徐少瑛的手心,徐少瑛一怔,侵略性下意识地冒了头,在空气中绷着。
燕起淡淡地掀着眼皮,“去床上躺好。”
短短五个字,那点侵略性又消失了个彻彻底底,徐少瑛明明脸上表情没变,但看起来更委屈了,越过燕起,回了房间。
燕起重新把自己的枕头拿了过来,这下徐少瑛没再说要自己睡了。
窗帘被拉开一点,月光透进来,让房间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他上了床,躺在徐少瑛身边。
燕起看到徐少瑛僵硬地躺成一条直线,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侧过身,将徐少瑛揽了过来。
好闻的味道扑面而来,徐少瑛的额头抵上了燕起的心口,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声强而有力地传过来,砰砰…砰……砰砰。
莫名的,他瞬间就有些困了。
虽然同床共枕了许多次,但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在清醒时就相拥而眠。
徐少瑛喜欢这样,他喜欢燕起的体温,贪恋这样的怀抱,他很想伸长手,回抱住燕起,但现在不行,他忍得辛苦,挣了挣,说:“我……”
似乎是嫌烦,燕起直接把手伸过去,捏住了徐少瑛的两片嘴唇。
徐少瑛:“……”
徐少瑛不说话了。
燕起想象了下徐少瑛的表情,有些忍俊不禁,他拍了拍徐少瑛的后背,哄道:“少瑛乖,我好困……别动了。”
徐少瑛安静下来,燕起似乎是真的困了,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几分钟后,头一歪,彻底放松下来,睡了过去。
也是,现在都半夜了,晚上还被他吓了一跳,处理了那么多事。
人已经睡了,他再推开表明立场,燕起也不知道。
徐少瑛把脸深深埋进去,双手绕到燕起腰后,紧紧缚住,不动了。
黑暗中,燕起勾了勾唇。
第二天早上,当燕起睁开眼的时候,徐少瑛已经不在了,他赖了会床,趿拉着拖鞋去洗漱,刚吐完泡沫洗完脸,他听到洗手间门被敲了敲。
是徐少瑛听到了他起床的声响,过来了。
徐少瑛低声道:“醒了?早上好。”
“……早上好?”燕起挑了下眉,被对方的状态弄得有点懵,这是恢复正常了?太快了吧?
莫名有点可惜,他还挺喜欢徐少瑛那副样子的,依赖人的时候,可爱。
徐少瑛面无表情,却不难看出有一点羞耻和难堪,就好像喝醉酒发了酒疯,第二天清醒恨不得钻洞里去一样,他说:“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燕起实话实说:“有点。”
徐少瑛解释道:“我是在你家看到了采尔马特的救援账单,一下子想回了当时的事,才这样的……不是因为你。”
啊,原来是这个,燕起完全忘了,这是他醒来后,官方寄给他的、需要结清的救援费用。
徐少瑛还说:“我昨天在发病,所以不太能控制自己,做的所有事,你都不要放在心上。”
燕起笑了下,“你也没做什么,很正常的。”
徐少瑛垂着眼,“嗯”了一声。
徐阳华作为顶头上司,给徐少瑛休了一个星期的假,可徐少瑛不允许燕起独自去上班,所以他作为燕起的顶顶头上司,也给燕起休了一个星期的假。
至于原因,燕起没问,徐少瑛也没说。
不知道是不是年轻力壮的缘故,徐少瑛恢复得很快,除了睡醒的第一天偶尔还发一会呆,一天吃三次药,第二天就完全正常了。
但是,哪怕恢复了,徐少瑛也还是跟他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只是推拒做得更自然了。
别说接吻了,连肢体接触都很少。
燕起约的清理团队在明天上门,把所有不要的都丢掉,所以他今天得回一趟家,做个收尾工作,再把上次没搬走的东西都搬到徐少瑛这来。
徐少瑛说什么也要跟着。
燕起有些不放心:“你可以吗?”
徐少瑛:“嗯,我做了心理准备。”
如果他不在车上,他都怕徐阳华找人把燕起撞了,伪造成一场意外车祸。
燕起说:“要是有一点不舒服,你就立刻出去,知道不?”
徐少瑛看起来很乖地点了点头。
燕起开车,一路畅通,车在家楼下停好,两人上了楼。
门一打开,燕起首先观察徐少瑛的状态,神色如常,第二眼,他才看到地上那张被丢在地上的救援账单。
他捡起来,抚平,上面的费用写着三千五百瑞士法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