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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下个雪季见 图南鲸 4150 2026-08-03 20:20

  除了救援账单,还有医院的医疗账单,瑞士的医疗费极高,加上当时他进了ICU,费用高达三十几万人民币,但他们这些滑雪人身上都背着许多保险,分担了不少,他最后自己只用给了八万。

  徐少瑛见燕起静静地看着账单,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两人戴上口罩,继续清理杂物间堆积如山的纸张,有许多燕起说要扔的,徐少瑛看了一眼,默默地藏进了待会要搬进车里的队伍里。

  大垃圾袋很快就装满了,一张蓝色的小票被毫不犹豫地丢了进来,徐少瑛一顿,看着那张采尔马特纪念滑雪票,他重新捡了起来,他也有几张一模一样的,翻过来,是发生雪崩第二天的那个日期。

  霎时间,房子里只有的声音。

  徐少瑛还是忍不住,他忽然问:“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燕起一愣:“什么?”

  徐少瑛说:“当时为什么,你面部的雪,比其他地方少。”

  燕起没想到徐少瑛还记着,以为当时就那么糊弄过去了,他停了手,也站了起来,他看着执拗的徐少瑛,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轻声道:“其实你猜到了,不是吗?”

  徐少瑛下颌紧绷,那张纪念票瞬间被攥得皱巴巴的。

  燕起说:“我那时候,不太想活了。”

  虽然徐少瑛是猜到了,但真实听见燕起承认,他还是有些眩晕,差点站不稳,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哑着嗓子问:“……为什么?”

  燕起看着窗外,笑了笑,说:“因为外婆去世了。”

  他的外婆很严厉,外公去世得早,女儿又不听劝,非要和外婆看不上的男人结婚,又早早死去,只留下一个十一岁就被养废了的孩子。

  她教育燕起,责骂燕起,惩罚燕起。

  前十一年,小燕起已经被养成了自由随性的性子,一下子被管教得那么严格,只觉得外婆讨厌。

  他不想下课之后必须立刻回家,待在家里不停地写作业和试卷,只要走一下神,就会被外婆的戒尺打。

  他不想只能吃外婆做的寡淡的饭菜,哪怕里面有他最讨厌吃的葱,他吃到干呕,也要硬生生地咽下去。

  他不想听外婆二十四小时对他语重心长的唠叨,说家里穷,什么都要省着用,他顶一下嘴,又会被揪过去,对着墙罚站。

  就算他长大到了十七岁,已经从小孩变成了抽条的少年,也还是这样,日复一日。

  想起这八年,燕起到现在,也只觉得压抑。

  可是家里没什么钱,父母去世什么都没留下来,只能靠着外婆的工资和退休金生活,因此小燕起不开心,他也尽力懂事了。

  直到十九岁那年,外婆去世,他的世界又一下子放松了,没有人再管着他。

  他回到家,不用看到外婆张嘴骂他的脸,不会再被外婆的戒尺打,也不会再听到外婆的唠叨声。

  他第一次凌晨走在路上,发现街上人还很多,热闹非凡,压根不是外婆描述得那样寂寥恐怖。

  他又去逛了超市,发现那个软糖竟然才八块二,但他为什么总觉得那一小罐糖果要五十块那么贵呢,所以外婆才不买给他。

  他路过肯德基,花了身上的所有现金352.5元,买了整整两桌汉堡鸡翅薯条,可是他只吃完了半个,就再也吃不下,离开了。

  燕起又回到了家,坐在那张硬邦邦的红木椅子上,他茫然地看着那台笨重的老式电视机。

  距离外婆去世过去了二十四天,他终于意识到,他在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亲人。

  物极必反,填满空虚,他报复性地一箱箱购买零食和衣服各种东西,将家里堆得满满的,可是物欲满足了一段时间,物欲就会消失,这种浅层的欲望不能填满精神的空虚。

  他开始夜不归宿,不停地参加各种聚会,流连于朋友和情人家,有时候一个月都不会回家一次,像是叛逆期延迟地到来了。

  他没有钱,可是他不差给他花钱的人,他疯狂地谈恋爱,私生活极度混乱,在惶恐迷茫中发疯般的想建立亲密关系,想寻找自己和这个世界上的联系,只要有人提出在一起,他就会答应,甚至有一段时间,他只要自己一个人待着,就会感到害怕。

  好像只要这样,只要他身边有无数的人,他就不会是自己一个人一样。

  可是他遇到的所有“爱情”与“关系”都不是他所想要的,有温柔成熟的年上,可控制欲和管教味十足。有撒娇粘人的年下,可对方的不成熟与不分场合的吃醋让他觉得疲惫不堪。

  到后来,他就不谈恋爱了,只谈肉*体关系,他玩得很疯,那时候年轻,可以玩一整天,通宵达旦,第二天继续。

  做的时候很爽,可社出来的下一秒,他又会深深地厌弃起来。

  好没意思。

  就这样混乱地过了快一年,隔壁的邻居打电话给他,说他家里特别臭,让他赶紧回家一趟。

  燕起才久违地回到这个老小区,他打开家门,看到家里宛如一个垃圾场,一包包的水果和食物过期,烂掉,流出发黑的汁水,蟑螂和蛆虫爬来爬去,很恶心。

  就像他一样。

  第42章 这都没跑?

  燕起抬脚跨进这个家里,他几乎无处下脚,裤腿和鞋底沾上了发黑胶黏的汁水,蟑螂四处逃窜。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是臭的,不知道他是被这股味道染上了,还是他骨子里也一样地发酸烂掉了。

  他看到了镜子里的他,头发很长,垂下来超过了肩膀,皮肤苍白,眼下有着深深的青黑。

  一点都不好看,病态,丑陋。

  他开始疯狂用冷水洗脸,把头发和衣服都打湿,一边干呕一边呛咳,洗手盆里咳出来了点血水,他的嗓子好像也被过多的酗酒喝坏了,变得嘶哑难听。

  家里被迫大扫除一场,因此,他看到了外婆放在床头柜里的存折,存折下面还放着一个小本子,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外婆是老一辈子的读书人,字工整漂亮,不像他。

  燕起高中,学费3782,学杂费2217,校服费572,伙食费12672。

  燕起高三集训,普通班3.8万,食宿3600,画材8924。

  燕起大学,学费一年15000,住宿费1500,每月生活费1500。

  ……

  燕起娶老婆,彩礼8.8万,三金2万。

  房子重新装修费用,3万。

  燕起万一生病、不能动的钱,十万。

  每一笔,都分配得明明白白。

  他能想象到,年迈的外婆带着老花镜,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边写一边算,好让她这个唯一的孙子,在她离世后,不至于没有钱用。

  燕起出了银行,拎着那本存折,在路上麻木地站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他哭了起来。

  六十二万七千八百四十九元二毛。

  从头到尾,燕起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都是稀疏平常的,一两句话就讲完了。

  徐少瑛看到燕起那双漂亮的眼睛,平静地望着窗外不知哪里,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他说:“但最坏的是,我那时候正在和外婆吵架,那一天我逃了课,和朋友去了顺德吃双皮奶。”

  燕起顿了下,“所以我没有赶上。”

  外婆从头到尾都不支持燕起去读美术,觉得画画上不了台面,觉得小孩子就得读书,所以当她发现燕起背着她,已经偷偷画了一个学期之后,她非常愤怒,骂燕起烂泥扶不上墙,骂自己的女儿生了不养,骂燕起果然留着他爸的血,纯混混一个。

  从那个时候,婆孙之间,就有些冷战。

  燕起的整个童年至青春期,都活在非常极端的松与紧的环境中,加上他高二了,正是脾气最倔的时候,放学回了家,也不喊人,只默默地回到房间,关上门,一关就是一整晚。

  有时候外婆会做饭,两个人坐在小木桌上,一句话都不说地吃着,燕起看到不喜欢的菜,也不会再挑出来,打囫囵地吞下去,再把自己的碗洗了,回房间。

  但更多时候,外婆很晚才回家,据说是政策改革了,教材书都换了,忙得前脚不沾后脚。

  到了大学,燕起就住宿了,更少回家了。

  明明都在广州,但有时一个月都不会回一次。

  在外婆去世的前一个星期,燕起回了趟家,两人相顾无言地吃着饭,燕起吃了一口,差点吐出来,感觉像在吃一大坨盐。

  他知道人在衰老之后,味觉和嗅觉会大幅退化,外婆也六十了,他沉默地把白菜咽下去,问:“外婆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外婆说:“我能有什么不舒服?”

  燕起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体检一下吧。”

  外婆:“你别管我这个,你现在也大学了,有没有想过毕业之后找什么实习和工作?”

  燕起说:“我现在才大一,这个……”

  外婆猛地把筷子打在桌上,“时间有多快过你知道吗!做事情要有规划!现在想可一点都不晚!”

  外婆絮絮叨叨地念着,又拐到了高二,怪燕起非要不听话,去画画,要是听她的安排,说不准以后也能当老师,有个铁饭碗,她越说越生气,捂着心口,道:“真是被你气死了!被你气到心都抽着疼!”

  第二天,燕起就回了宿舍。

  然而,一语成谶。

  燕起说得很慢:“我接到电话之后,立刻打车,但等我到了医院,跑到抢救室,外婆已经停止心跳了十三分钟。”

  就晚了十三分钟。

  燕起的眼睫轻轻眨了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都过了那么久了,但他说这句话时,表情还是无意识地带上了点茫然。

  一阵风吹过,蓝色的窗帘飘起,徐少瑛跨过地上层层叠叠的纸张,猛地握住燕起的手腕,把对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什么界线,什么压力,什么逃跑,他都管不了了。

  徐少瑛身上全是清爽干净的洗衣液味,一下将那股萦绕在燕起鼻尖发酸烂掉的臭味掩盖掉了。

  燕起没有推开,他说:“我以为心肌梗死到抢救的这段时间,病人是昏迷的,但我后面搜了,发现原来百分之八十的病人,都是清醒的、忍受着剧痛的,可那时外婆并不知道我去了别的地方,只知道广美到医院也不过三十分钟,也就是说”

  外婆会一直想,为什么她的孙子一直没有来,是讨厌她到她要死了也不愿意来吗?

  一直抱着这样的念头,痛苦坚持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无尽绝望的盼望中,死去。

  徐少瑛闭上眼睛,将燕起抱得更紧,他摇着头,低声说:“不是的,她不会这样想的。”

  燕起的侧脸贴着徐少瑛发烫的脖颈,他感受到徐少瑛的发丝蹭着他的皮肤,痒痒的,但很可惜的是,他很了解外婆,外婆就是会这样想的。

  二十岁的燕起躺在小木板床上,看着头顶上发霉的天花板,他想,如果那个时候,他真的带外婆去体检了,那外婆是不是就不会心肌梗死了。

  答案是肯定的。

  体检能查出来心肌梗塞,会尽快定下手术的日子,他以后也会很注意,不会再惹外婆生气。

  再往前一点,如果没有他,外婆就不会省吃俭用,不会操劳操心,不会经常生气胸闷,不会身体超出负荷,外婆会早早退休,像士多店的阿伯他们,有事打打牌,没事就坐在躺椅上晒太阳,过好日子去了。

  啊……是他害死的外婆啊,他平静地想。

  “不是这样的,”徐少瑛说,“不是这样的,燕起,没有人会知道后来的事,不能用结果去倒推。”

  他又被吓到了,明明燕起就在他怀里,却为什么感觉怎么也抓不住呢?

  窗户是谁打开的?风能不能不要再吹了?要把燕起吹散了,他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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