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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在古代上班的日子 微微多 5260 2026-08-03 17:07

  庄少不得沉着脸管教了他一番,叶勉低眉顺眼地听着,实则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往心里去。

  当晚用完晚膳,庄就瞧他偷偷溜进东阁房里,手里一块笏板,让他舞得虎虎生风。

  庄心下无奈,这才趁着今日端午休沐,带他在家里描山画水、写字静心。

  两人静气宁心地写了几首词,庄便搁了笔,让侍女重新换过茶来,又捏起一块五毒饼喂给他吃。

  俩人茶歇,庄也不让他下身,只把他掉了个方向。叶勉跨坐在庄腿上,后背抵着书案边沿,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

  侍人们见两个小主子亲近,都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庄咬了一口叶勉递过来的角黍,甜香在舌尖化开,他含笑打趣道:“你这般火急火燎的作甚?邶云霁这个东宫之主都还稳当着,你个小跟班倒先上火了,你们是要夺嫡,又不是揭竿而起......”

  叶勉摇头哼哼了一声,“我哪里是着急帮太子夺嫡,我是见不得梅氏一族这般横行无忌!”

  东宫此番拿梅氏开刀,叶勉每日积极奔走其间,出力甚多,旁人只道他是东宫阵营,太子心腹,急于替东宫报复梅家弹劾贺家之事,实则不然。

  叶勉连日参与案议,逐一翻阅魏家秘呈的地方卷宗与农户自诉,越看越心惊,梅氏近十年间在大文各地方兼并田产,简直猖獗至极。

  去岁冬月,奇寒彻骨,饥民遍地,梅家的贪婪却愈发不加掩饰。他们地方上族人竟趁此机,诱使农户将田产“投献”至梅氏族人名下。红契走明账,白契走暗箱。农户还不上贷,梅家便拿着白契去官府要地。那官府中的官员,不是梅家门生就是梅家故吏,判文一签,良田易主。

  极寒本是天灾,梅家却借此行兼并之实,雪上加霜。

  这两年,梅氏一族为日后能助容王上位,已是走火入魔,凡能搂钱的勾当,无所不用其极,敛财无度,几乎疯魔。

  长此以往,照此鲸吞之势,再纵容几年,大文怕是要税基尽毁,百姓无立锥之地,国将不国。

  叶勉一提这个就来气,愤然和庄道:“昂渊昨儿个还与我说,通政司这些时日,每天都收到十几封地方上的奏本,尽是替梅家辩白陈情的。上至封地勋贵,下至地方书院上的头面人物,一个个写得情真意切,恨不得替梅家去坐牢。一家之姓,竟能如此牵动朝野上下,左右地方舆论,若不早日清算,百姓公道何存?”

  庄见他火气又上来了,轻叹一声,温声教他:“梅家自有你大哥他们去操心,你既属东宫,便要以东宫的格局来思量储君身侧,乃皇权正统所在,天下枢机所系,若只盯着梅家一隅,岂非舍本逐末?如今破局之要,在于容王,容王既除,梅家不攻自破。”

  他又道:“你既认可邶云霁做大文储君,便该在此时守住东宫的根基,将来新君御极,辅佐其成明君之业,他日海晏河清,百姓自安,才断不会再有第二个梅家之患。”

  叶勉受教地点了点头。

  两人相对而坐,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霞光已悄然隐去,天色如墨般渐次晕染开来。

  侍女都在外头,屋内只燃了一盏孤灯,光线愈发昏暗,叶勉眼中的戾气在庄喁喁温声中渐渐消散,只余一片被灯火映得温软的清朗。

  庄让叶勉的腿盘在自己腰间,手臂收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随即稍一用力便将人托抱而起,径直往寝卧走去。

  叶勉警铃大作,“干什么?天还没大黑呢,就钻帐子,让侍人们瞧见,又要背后笑话咱俩了......”

  “不进帐子,我取个东西......”庄温声安抚,抱着他踱至床头,从抽格里取出那本被翻到卷边的小册子,又折返回来,贴着他耳畔低语商量,“方才那点子火气怕是还没散尽,我帮你再泻泻......第十六页上是书案承欢,今晚月色好,我们试试那一处。”

  叶勉:“???”

  庄一手抱着他,一手极快地把书案上的果碟、纸笔推到边旁,又将灯芯拨得更亮些,暖黄的烛光瞬间倾泻而下......烛火下正映着两人方才一同执笔写下的诗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

  端午休沐过后,叶勉精神奕奕地回东宫当差,连日来眉宇间那股浮躁之气像是艾草水涤荡过一般,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又舒展起来。

  太子上下打量他两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庄的《教子斋规》《养正遗规》倒是没白看......教养孩子确实有一套。

  君臣俩一会儿要去面圣,叶勉不慌不忙地收拾了案牍上的文书,确认没有遗漏,便随着太子往乾元宫去了。

  乾元宫的一处偏殿里,天家父子隔案对坐。殿内宫人尽数遣退,只留叶勉一人在花罩外待命。

  康文帝目光在手中的奏报上凝住,面上惊怒交加,他手指微微哆嗦着一页页翻过,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父皇,既然二哥不想离京,那便别让他走了......”太子语气平淡,却隐隐含威。

  康文帝猛地看向太子,“你倒是盘算得好!”

  太子面色不变,“父皇,这纸上是二哥的盘算,不是儿臣的。”

  康文帝一把将奏报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响,“朕还没死!还轮不到你来给你二哥定罪!”

  “父皇息怒,儿臣不敢。”

  太子起身跪去地上,正色道:“儿臣查得实证后,先呈与父皇御览,而非直接交与三司或公开于朝堂,便是恳请父皇圣裁,给二哥以应得之罪。”

  康文帝噌地站起来,声音因暴怒而发颤:“太子!你这是在威胁朕?”

  “儿臣怎敢?儿臣惹了父皇生气,实属不孝然二皇子容王邶云贤,窥伺储位,包藏祸心,不仅不孝,更是不忠不臣!此非家事,乃国事!罪在不赦!”

  太子无视圣颜震怒,缓缓细数二皇子罪状,“容王与梅家为笼络宗室王公,借修撰《昭文天典》之机,行结党营私之实!”

  “篡改谱牒,为出身低微的藩王粉饰生母位份,模糊庶出痕迹;增润藩王贤行,将寻常善举粉饰成不世之功;更敢私抄录宗室秘档,以备要挟之用!”

  “父皇若存疑虑,只需翻阅近日通政司上呈的奏章。那些为梅家喊冤叫屈的宗亲,无一例外,皆在《昭文天典》中被梅家篡改劣行,虚增功绩。”

  康文帝脸上一片苍白的疲惫,他无力地指了指门口,“朕知晓了,朕心里有数,太子,你先退下。”

  太子却未起身,抬手召来叶勉,又将几页文书呈给康文帝。

  “父皇,容王与梅家借修典之名,行谋逆之实!在天文志中窜改星象,将异变轨迹指向二皇子封地,暗喻天命所归;在礼乐志中援引‘古之贤妃辅政’旧例,为贵妃抬高仪制;地理志中更在二皇子封地章节,详载‘醴泉’‘嘉禾’等祥瑞,篇幅远过诸藩。”

  “几十年间,一部《昭文天典》被他们修成了夺嫡的图谶,此非止欺君,实乃篡逆之端倪!”

  “太子!!!”康文帝一声怒喝,“你是不是非要逼得朕,亲手杀了自己儿子才罢休?”

  梅家阖族死不足惜,为社稷计,梅家不能不除。

  可容王是他和贵妃的第一个孩子......他年后便隐隐察觉出容王有夺嫡之心,就算没有梅氏吞田一案,他也打算断其羽翼将其爵位降为县公,自此不许参政,圈在封地,做一辈子富贵闲人。

  可眼下太子呈上的奏文,将梅家与容王内外勾结的图谋一一揭开,所列罪状,无一不是祸国乱政,死不足赎的重罪。

  这无一不昭示着是他这个皇帝沉溺于情爱,宠眷贵妃过当,以至数十年来竟未能洞察梅家的狼子野心,险些使社稷倾覆,最终又害了自己的骨肉......

  康文帝身形微微发颤,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语气艰涩,“云霁,容王之事,朕自会给你交代!你自幼,朕便待你如宝,老四、老六可以用怨朕,你却不能。如今东宫储位与未来的江山,朕也都给了你,你不能因为你做了储君,便什么都想要!”

  “儿臣并未什么都想要。儿臣身为大文嫡皇子,入主东宫,承继宗庙,是受命于天,遵循祖训。自是不能因私废公,更不能因顾念兄弟情分而置国法于不顾。儿臣还请父皇圣裁,以正社稷!”

  说罢,邶云霁抬起头,“儿臣若因自己手握皇权,就什么都想要,前些年儿臣便不会自行离京,远赴北境去自省,叶更无机会大婚生子......好在北地风霜不曾白受,如今儿臣已神思清明,不再为执念所困。”

  “回京后,父皇也曾教过儿臣,帝王之身,情与法不可两全,不能既贪社稷之重,又恋私情之欢......什么都要,最后只会什么都守不住。”

  太子顿了顿,直视康文帝的目光,“父皇,这么些年来,一直都是您在什么都想要。”

  康文帝只觉心口如遭重锤,这番话恰戳中了他的痛处,他双目赤红,霍然起身,一脚踹在太子胸口,力道之重,竟将太子踹得向后翻倒,脊背磕在御阶边缘。

  叶勉吓得心跳都停了一拍,从花罩外疾步冲了进去,挡在父子二人中间,“圣上息怒!”

  太子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依旧不避不让,直直看着康文帝。

  “父皇,您如此为君为父!就算没有那匹西极马,我大哥昭怀太子,也会早薨!”

  *

  自上回父子俩在乾元宫不欢而散后,康文帝便再未单独召见太子。

  梅氏的案子因为涉及地方州县太多,大理寺和刑部那里依旧没什么大的进展。不过为梅家辩白的几家宗亲,被康文帝以扰乱朝纲为由,逐一下旨罚饬。

  太子并未将上次御呈的文书公布外朝,一是因则潜伏在容王府的暗桩禀报,梅家借修天典行不法之事,远不止先前所陈数端,尚有许多实证还未拿到。

  二是因则......太子确实是在顾念父子之情。如若此案由皇帝亲自公布并下旨处置,便是对他此前“为后宫所误,险些动摇社稷之举”的一次拨乱反正。日后史家落笔,尚可为帝王转圜。

  反之,若由太子公开,无论后续处置是否得当,皇帝都要被扣上一个“被后宫蒙蔽,昏聩误国”的帽子,贻笑史册。

  史册昭昭,帝王最难承者,莫过于青史遗讥。

  三日后,昭怀太子妃先递了话过来。

  说是昨夜揽芳宫里,嘉贵妃在内室里烧了许多纸帖。不多时,又有宫外属人来报,说昨夜容王府内卧里也传出烟气,今一早有不少纸灰扔出。

  太子和叶勉对视了一眼。

  昨天白日里,康文帝曾驾临揽芳宫,闻说帝妃二人将宫人都撵了出去,探子在院子外依旧能听清圣上大发雷霆。必是康文帝盛怒之下,将梅家修典做噩一事漏了出去。

  叶勉心下正骂,就见小太监端了药汤进来。

  太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拿下去吧,往后不用再煎这剂药了。”

  “那哪行?”叶勉忙劝住,“太医说了,这药得连服十日,一日都不能断。您这才喝了一半,正是化瘀的关键时候,哪能停呢?”

  前几日康文帝那一脚,正踹太子心口上,心脉脏腑所在,何等脆弱。皇帝虽上了年纪,但盛怒之下那一脚,力道极大。

  太子那日回东宫解开衣襟查视,胸口淤青一片,这几天更是深吸一口气便觉刺痛,说话稍快便咳嗽,牵动伤处,疼得额上冒汗。

  皇帝亲手伤了储君,自然不能外传,东宫只得让太医密奏用药,对外一概称是“风寒入肺,须服汤药静养”。

  太子浑不在意,“这点子小伤,便是不服药,孤歇几日也能痊愈。”

  “那可不行,太医说您伤在胸口,可不是闹着玩的,若不好生将养,怕落下病根。”叶勉肃着颜色劝道。

  随值的几个舍人也纷纷开口劝谏,太子无奈,只得接过药碗。

  这日一大早,庄与叶勉同车入宫。

  外头梅家的案子一时半会儿结不了。东宫也不能把精力全耗在这上头,搁下其他要务不管。

  前头东宫牵头的北境安边一案,自去岁起已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东宫书房里,三人盘腿围坐在矮案旁,一面翻看着北边呈上来的奏报,一面商议着下一步的计案,不时在舆图上圈点备注。

  叶勉欣慰道:“这进展可比咱们预想的好!那市堡还没完全建成,边民和商贩就已经开始扎堆囤货、议价了。照此势头,只要头一批互市能顺利开起来,往后每年省下的军费便是一大笔,边民也能踏实过日子,不用再提心吊胆防着战事了。”

  太子翻着奏报,头也没抬,随口道:“待那头安生了,孤就找个闲暇,带你们俩回北境看看去。你不是一直惦记小叶子和白眼狼?正好一道去瞧瞧。”

  叶勉乐道:“那敢情好我还叫小叶子给我拉冰车!”

  太子:“小叶子年纪大了,你少折腾他,叫你哥白眼狼给你拉。”

  叶勉无奈,“我怎么和它成兄弟了?”

  邶云霁轻笑,随即咳嗽了几声,叶勉面带忧色,“要不要让太医再换个方子?药喝了好几日,我瞧你咳嗽也不见轻,精神倒越发不济了......”

  庄听罢也蹙眉道:“若是不便再叫太医诊治,就出宫来公主府走一遭,我叫我府上的府医,重新给你瞧瞧。”

  太子又咳了两声,摆手道:“无碍,本该好了的。前几日夜里贪凉,叫宫女在寝卧里多摆了两个冰盆,受了寒,这才又重了些。”

  叶勉看太子脸色苍白,眼中也无神采,又咳嗽不断,便自行做主把案牍上的公文全都收了起来,又吩咐宫人端茶点来。

  几人茶歇吃起点心来,庄说起外头的事,“梅家的案子,你们东宫还是要尽快了结才是,如今梅氏一族利用修典,为二皇子造势一事,已经露至御前。如若你们查得全部实证,就算皇舅舅后面能保下容王性命,也少不了个圈禁。”

  “而梅家借修典舞弊、结交藩王、私造祥瑞图谶,哪一条都够他们灭族。他们上下几百口人,若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这些时日难免不会狗急跳墙。”

  叶勉叹道:“哪里是东宫不想呢?只是梅家和容王那边实在鸡贼,将各色证信毁得干干净净。如今我们能查的,只剩下那些已经定稿付梓的修典文本。可要从几千卷书里,一页一页地比对查录,没个俩月是不能成的。”

  庄思忖后,又给他们出了些主意,俩人说话说得热闹,却不见太子出声。

  叶勉咽下去嘴里的点心,去瞧太子,就见他面色比方才又苍白了两分,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强忍着不适。

  “殿下?”叶勉有些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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