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叶勉深施一礼,恭声道:“回王妃,臣奉太后娘娘懿旨,率宫中女官在王府搜册期间,照料安抚府内内眷,还请王妃允准。”
容王妃听罢,沉默片刻,目光在叶勉身上停留了几息,终于微微颔首,“既是皇祖母的恩典,岂敢不遵。”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后殿乃内眷之地,还望诸位体恤,莫要惊吓了她们。”
“是,还请王妃放心。女官们奉了太后之命,绝不敢有半分逾越。”叶勉语气恭谨。
王妃点了点头,身旁的嬷嬷随即上前,朝叶勉略一福身,“王妃娘娘请女官们入内。”
叶勉躬身再拜,退后几步,侧身让开,身后几名女官鱼贯而入,衣袂无声。
容王妃端坐不动,目送她们进去后殿各室,面色沉静如常,只是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地发着抖。
女官们并无搜查之权,只负责看守各处屋室,不许任何人擅动里面的一册一纸,屋内物品原样不动。
待刑部人员将前院搜查完毕,移步后殿时,再由女官引导入内,按规查搜。
后殿查搜简未及半个时辰,有人在叶勉耳旁低声禀报,“容亲王殿下回府了。”
叶勉抬脚迎出去,刚转过月洞,便见容亲王已从侧门进了后殿,王妃眼圈发红和他说着什么,容王安抚了她几句,抬眼看到叶勉,便又大步流星朝他走去。
容王走到叶勉身前站定,叶勉依着礼数给他行礼。
容王未置一语,只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了他好几个来回,随即收回目光,带着一群人,头也不回地朝书房走去。
叶勉却皱起眉头,容王方才身侧随行的那四人,腰上配的是金鞘御刀,分明是禁中的御前侍卫。
叶勉匆匆出了后殿,心下已有了几分揣测。待行至前院,看到眼前场景,不由长叹一声果然不出他所料,康文帝派了自己的御卫亲军来。
前院中,御前亲军已分至各处布防,为首者正与裴照野低声交谈。俩人面色微沉,语气虽压着,却透着几分不相让的意思。
康文帝这个时候遣亲卫进容王府,御意昭然,梅家犯案,可查可审,但二皇子他是要护着的,这是在警告东宫不许放肆。
叶勉冷着脸快步上前,手持太子交给他的兵符,沉声道:“东宫右卫率听令!尔等奉旨接替容亲王府各门守卫,自此刻起,府中各处门户由东宫卫率全权接防,其余非持有令旨人等,一律不得插手。敢有越位者,按抗旨论!”
东宫甲士们轰然应声:“领命!”
叶勉身后的两个兵卫,当即时刀抽半鞘,几步欺到侧门处布防的御前亲卫身前,神色肃杀,逼其让位。
这两个兵卫,都是太子从北境朔远军提拔到东宫卫率大营的悍卒,叶勉还曾替他们讨过功赏军饷。
他们这等“跳荡”,向来将生死置之度外,为了夺功,北境上阵与敌军厮杀,都敢冲第一排,更别说对上几个御前亲卫。俩人眼里没有一丝对御前的尊重和畏怯,只有对功劳的渴望。
正与裴照野低声争执的御前亲卫官,瞬间愣住。
他们奉的是天子口谕,虽未具明旨,但御前亲卫素来凭天子威仪行事,所到之处,人人跪伏,何时轮到旁人跟他们叫板?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与东宫的悍卒不同,御前亲卫官常年混迹皇宫,思虑甚多。他权衡片刻,见东宫之人锋棱毕露、寸步不让,终是挥了挥手,让手下的人让出了各门的防位。
都是来办差的,御卫和东宫卫率虽阵营不同,但分属父子,他们何必认真,讨那个嫌?再说,那是未来储君呢
御前侍卫官带人撤至偏院,不再与东宫争抢正门和要道。
他心下也是憋气,要么都说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圣上自储君小时候就治不住太子,他们底下这些人,在东宫面前,自然也硬气不起来......
第92章 庆安宫
揽芳宫。
嘉贵妃瘫坐在椅榻上,惊惧交加。她不怕言官弹劾,也不怕太子在朝殿上咄咄逼人......她最怕的就是储君手里的东宫卫率。刀架到脖子上时,什么恩宠、什么位份都是纸糊的灯笼!
她一想到如今的容王府内外都站着东宫卫率的铁甲,便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她的长子自小温文儒雅,府内僚佐也皆知礼守节,如今却被东宫底下那群嚣张跋扈、横行霸道的文武属官困在府中,动弹不得。
嘉贵妃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她抖着唇吩咐心腹女官,“再派几个妥帖人去宫外打探!怎地还没消息传回来?”
“娘娘!”女官也一脸焦急,却劝道:“这个节骨眼儿上,咱们不能再派人出宫了,若是让人揪住了把柄,惹得御前大怒,容王殿下那边岂不是更难收场?”
嘉贵妃猛地一拍桌案,怒道:“你们不会小心着些!不让人拿到把柄?一群废物!一到要紧时候,个个都不中用!”
女官跪下请罪,却绝口不提派人出宫。
她亦是梅氏族人,眼下对嘉贵妃也是满腹不满。她曾记得,初跟贵妃进宫时,贵妃那些年也曾颇有城府心计,如今呢?被圣上捧在手心里二十来年,倒把脑子给捧没了,甚至还不如坤福宫的皇后......
上个月贺家出了那么大的事,皇后愣是沉得住气,前朝后宫一概不插手,连消息都不曾打探,姿态做得十足,万事全权交给太子处置,这才使东宫此番没被贺家拖进泥坑。
女官想到坤福宫,又想到庆安宫里,昭怀太子的那几个妃嫔,不由脊背发凉......
皇后是武将之女,不擅后宫算计,心思粗直倒也寻常。
只是,她那几个儿媳妇可不是省油的灯......
各个家世厚重,当年昭怀太子还在世时,东宫几位妃嫔争宠较量的手段,便已是炉火纯青。论心思、论手腕,都远胜上一辈,简直花样百出,精彩纷呈。她们这些人私下里看热闹,只觉比话本子还精彩。
如今,昭怀太子薨了,那几个女人迅速抱团成势,铁板一块。
庆安宫心思缜密,这一年多来,安静地像隐形了一般。揽芳宫因为心思一直在难缠的新太子身上,倒忘了先去摁死她们......
前些日子,贵妃同庆安宫妃嫔一同为太后侍疾,她们才猛然惊觉,然而为时已晚......那几个女人看她们的眼神和看死人一样,杀心昭然,摆明了这回要与她们揽芳宫不死不休,一局争定乾坤。
自第一日从慈寿宫回来,心腹女官便日夜难安......往日昭怀太子的嫔妃们自相争斗,她们隔岸观火,津津有味,如今陡然变成对手,她只觉悚然......
*
梅氏吞田欺民这个案子审了大半个月了,三法司那边没有一丝动静。
一来,梅家吞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近十年的积弊,从北到南十几个府县,没有三两个月根本核查不清;二来,梅家鸡贼,红契白契掺杂,真账假账混在一处,账目要逐笔厘清。更别提不少地方官本身就是梅家门生,查案的人还没到,消息早已传到,证人被收买,证据被烧毁,法司查起来困难重重。
案子虽僵着,朝堂上下却早已闹得沸反盈天。
梅家的门人轮番出列,一个个慷慨陈词、泣血力辩,要么说‘梅氏一族功大于过’,要么说‘国之肱骨不可轻辱’,‘证据不足,不宜定罪’。
受过梅家惠济的地方官们,也纷纷上奏,细数梅氏一族为地方做的善事。设粥厂、修水利、办书院,桩桩惠及百姓。就算有些族人行事不当,那也是少数不肖子孙,不能因小过而掩大德。
梅家百年大族,姻亲世交盘根错节,到了此紧要关头,朝中声势自然浩大。
可东宫这边,在野的臂助和拥护者,亦非同小可。
其中跳的最高的,是那些一根筋只认中宫嫡出的守旧老臣们。这些人在朝中德高望重,一呼百应,不怕丢官,更不怕得罪人,天天嘴里引经据典,张口就把梅家定性为“动摇国本、坏嫡庶之别的奸臣”。
再便是昭怀太子妃嫔们的娘家这些人家,素日从不与新东宫直接往来,个个藏锋敛锐,不露声色。
如今东宫与梅家已斗到白刃相见,他们藏个什么?等得就是这一日!当下便撸起袖子,正面迎战。
旁人不好做的事,他们能做,旁人不好说得话,他们也能说!横竖家里与新东宫没关系,那他们就算中立直臣!
先太子妃嫔的娘家们,如今披着“中立”的马甲,天天在朝堂上跟梅派的人对着喷,掐得乌眼鸡似的。
梅派说一句,他们骂回去三句;梅派递一本,他们弹三本;梅派跳脚大骂,他们就朝他们吐口水;梅派嚷嚷要死谏,他们就先一步往柱子上撞。
如今朝堂上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也有心要处置梅家,因而站出来替梅家说话的人,远不如东宫这边气盛。
梅氏姻亲一系的勋贵,不便直接上书,却在私下串联,煽动学子们联名上“万言书”,为梅家叫屈请愿。
而今岁承了东宫恩惠,补上实缺的那些新晋官员们,连夜就起草了一份公辩状,措辞直指万言书背后有勋贵操控,称其为“假士林之口,行私党之实”。
东宫与梅家的此番争斗,已非寻常政争,实系牵动满朝文武切身利害的洗牌之局,因而前朝风雷激荡,各方派系纷纷落子,龙争虎斗,无人敢置身事外。
后宫的那些娘娘们,也断然出手,手段一环扣着一环,极为老辣刁钻昭怀太子妃领着庆安宫的一众嫔妾们联袂发难,竟能压着嘉贵妃打。
前些日子,容王府求了御前恩典,以“府中不靖,恐扰皇孙”为由,将府里三个皇孙送去嘉贵妃的揽芳宫,托贵妃暂为照看。
哪成想,刚进宫两日,三个皇孙就和庆安宫的皇孙、皇孙女们,在御花园大打出手,殴成一团,宫人们拉都拉不住。
昭怀太子妃领着几个孩子,齐齐跪在御前,声泪俱下。
“圣上,儿媳自昭怀太子去后,在宫中处处忍让,时时小心,从不敢与人争执。可今日,容王府的几位皇孙,竟辱骂殿下的孩子是‘没爹的野种’!稚子不晓事,若非背后有人唆使,何出此言?儿媳听了心如刀绞一般,实在是忍不得了......这几个孩子可是先太子留下的血脉啊!”
身后几个孩子也跟着哇哇大哭,最小的那个还不太会说话,抱着太子妃的腿,一声一声地喊“母妃”,喊得人肝肠寸断。
康文帝坐在上头,青筋暴起,他再顾念揽芳宫的三个皇孙,也容不得他们拿昭怀太子的死说事!
皇帝把乐安郡主唤至身前,摸了摸小郡主额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当即下旨:揽芳宫即日起封宫,贵妃无旨不得擅出,悉心照料三位皇孙,不得有半点闪失。
有了庆安宫横插这么一扛子,容王府也算偷鸡不成蚀把米。
梅家自犯案以来,康文帝就很少再踏足揽芳宫,去了也不许贵妃提及朝政大事,否则他抬脚就走。
他们本欲借着康文帝疼这几个皇孙,唤起他对容王的怜惜之情,也好让容王在御前多得几分眷顾。
如今这一来,嘉贵妃短期内到不了御前,容王府再没办法像从前那般,通过后宫提前探知圣意。
叶勉入宫当差这么长时间,也算是开了眼界了,正经见识了一把什么叫“宫斗”。
他和柳京轩两个人,天天在值庐里听他们八卦后宫娘娘们的争闻,惊得眼睛溜圆,嘴都合不拢。
柳京轩吓得连连拍胸口,当场指天发誓:“我日后一定对自己媳妇百依百顺,绝无二话!”
*
时值端午,傍晚橘暖色的霞光从窗外透进来,光和窗棂的影子一起落在纸上,把叶勉才写了一半的诗词割成明暗两半。
屋内墨香淡淡,桌案上摆着五毒饼、一碟樱桃、两杯清茶,和一枝刚折下来的菖蒲叶。
庄让叶勉坐在他腿上,一手环着他的腰,另一手握住他执笔的手,缓缓落笔,陪他静心写字。
叶勉平时爱写鹤骨体,清瘦端稳,一笔一划都利落得当,可今晚的字,笔锋却像失了准头,横画、竖画落在纸上,有种收不住的蛮劲。
“不对”
庄在他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又带他重新蘸了墨,笔尖在砚台上轻轻舔过,随即落回纸上,缓而稳地写下一横。
“字乃心迹,心浮则笔躁,心动则墨散,凝神于腕,方能笔下有骨。”
庄在他耳边耐心地温声教导。
叶勉的手跟着庄的节奏,力道被他温热的掌心压住了大半,笔锋缓缓驯服下来,线条终于从凌厉变得舒展,如野鹤敛翼于松间,清瘦却自有风骨,透出一股子洗尽铅华后的端雅。
“真乖。”
庄带他写完一首词,偏过头在他脸上连亲了两口。
由字及心,叶勉这些日子心浮气躁,浑身是刺,做什么都透着按捺不住的焦灼。
昨日傍晚,庄去东宫接他下衙,正碰见太子在训他,手里的戒尺在案上拍地啪啪作响,看见他来,还朝他发了一通火,叫他把人领回家去,好生管束管束。
庄问了一遭,才知怎么回事。
这几日前朝喧嚣不已,老臣们你攻我伐,言辞日益激烈,火气渐渐烧到脸上,大有从唇枪舌剑转为拳脚相向之势。
今日小朝会上,两帮人终于按捺不住,当堂扭打起来。叶勉早急得抓耳挠腮,眼睁睁看见柳尚书让人推了个趔趄,登时火冒三丈,邶云霁一个没拽住,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御阶,一头扎进乱成一团的朝臣中间,拽住推人的那个就跟他撕吧起来。
回府后庄把他衣裳扒了,仔仔细细验看了一番,幸好没伤着筋骨,只是手肘处青了一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