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老师,您梅氏一门的命,不是断在学生手上,而是毁在您自己的贪念上。”
“学生虽生来一无所有,可学生想要的东西很少至生只要能看着一人平安喜乐,学生便足矣。所以我永远不会步老师后尘,为贪念所累。”
“学生在您这里学得许多本事,治政之道、官场周旋、权谋心术,乃至摹仿天子笔迹......”祁景清说到此处,掌心覆上心口,“......然近岁以来,学生常近叶勉身侧,此处竟慢慢长出一丝血肉。”
“学生如今是有心的......也正因为有了心,便无师自通了一桩您从未教过我的本事辨念之善恶,择路之向背。”
祁景清离去后,梅含章枯坐牢中,整整一日。
到了晚上,大理寺狱卒通知他,明日梅氏一族案犯,悉数转押刑部大牢。
梅含章微微颔首,心中了然,这是要定罪宣判了。
梅含章在转押刑部那日清晨,提出要见叶勉。
狱卒闻言,迟疑道:“大人,按律,死囚辞决只许见两人。您若见了叶大人,便没机会再见家中亲眷了。”
梅含章含笑摇了摇头。
叶勉步入诏狱后,也对着梅含章恭敬地执了一个学生礼。
梅含章并未与他多言其他,让他坐下后,只问他东宫所领的棉政一案,如今进展如何,都遇到什么具体困难?
叶勉细细讲与他,梅丞相依旧像从前那般,毫不藏私,逐条的指点,一一为他剖析关节要害。
哪几处州县官员可用,哪几处需要东宫亲自盯着,如何安抚百姓,笼络商贾......
梅含章说得极细,仿佛自己不是即将赴死的重犯,仍是那个指点江山、为民请命的四朝元老。
叶勉出诏狱前,眼圈通红,又冲梅含章深深一揖到底。
梅含章呵呵笑着,冲他摆了摆手,“走吧走吧,老夫这一生,教了那么多学生,你是最淘气的,也是最好的一个。”
叶勉踌躇两步,他身上依旧穿着六品的青绿官服,转身离开狱门时,青绿袍角扬起,像一片春天的叶子,飘进昏暗的牢房里。
梅含章靠坐在角落里,怔怔地望着那一闪而过的青绿,神情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的春日,春闱放榜后,皇城满城的杏花,满枝满桠地开了一路,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得满街都是。
自己穿着与叶勉一样的绿色官服,站在老师面前,满眼雀跃与骄傲。
老师站在杏花树下,笑眯眯问他,“含章啊,你再告诉为师一回,你读书做官,为的是什么?”
他挺起胸膛,声音清亮:“学生读书做官,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笑着向老师保证:“学生要做一个解万民之苦的好官!把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个揪出来,绳之以法!”
老师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温声道:“莫要辜负你父亲为你取得名字含章可贞,守正不移。”
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不知从何时起,他所到之处,皆是一片躬身俯首。文坛尊他为北斗,朝堂倚他为柱石,天下读书人莫不以他为楷模。他的一句话,能让一篇文章洛阳纸贵,他的一次点头,能让一个后辈前程似锦。
万人敬仰,四海尊崇。
可他这样的一个人,每月大朝会上,依旧要向丹陛之上那人三跪九叩......
他渐渐生出不甘,他历经四朝,大文多少典章制度都出自他手,多少根基都是他打下的......凭什么坐在那里的人,不能是他的骨血?
三个外孙俱不成器,亦无关紧要。他今日能推他们上那个位置,他日便能借势将那位子上的姓氏一并改换,重立乾坤......
梅氏一族重犯在午前被转押刑部。
朝廷念在梅含章曾有大功于社稷,给了体面,囚车四周盖了黑布,不让路上百姓窥见指点。
囚车的黑布被风掀开一角,外面天光明媚,是个好天气。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眯着眼,贪婪地看了看外头竟和他当年第一回穿上绿官袍那日,是一样的光景。
又一阵风吹过,一片槐花花瓣顺着黑布缝隙,吹进囚车里。
梅含章拾起花瓣,手上的镣铐哗啦作响,他低头看着那片小小的花瓣,怅然可惜无比不是杏花,不是那年春天啊......
他此生,倒是再也见不到那年那样的春光了。
*
嘉贵妃躺在窗边的榻上,病得昏昏沉沉,形容憔悴。不过短短一个多月,人便瘦得脱了相,哪还有昔日半分风华?
她睁着眼望着窗外,也不知在看些什么。窗外阳光正好,她却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一点一点地失了颜色。
她记得她的第一次见邶熙承时,是在她祖父的院子里,他们二人也是这般,隔着一道窗子。
邶熙承那时还是十七岁的太子,被先帝训斥后偷偷溜出宫,跑到丞相府寻他的老师也是她的祖父,诉说委屈。
十几岁的少年,一身皇子常服,身材挺拔,眉目俊朗,却在书房里满眼孺慕,一肚子委屈倒个不停,说到伤心处,还抹了抹眼睛。
她那时才十四岁,正坐在书房外的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荡着。她是祖父最小的嫡孙女,自小受尽宠爱,从不知道怕人。对着太子,她也敢伸出手指在脸上划两下,做鬼脸羞他。
她本以为邶熙承会恼他,哪想他从祖父书房出来后,竟走到秋千后头,替她推起了秋千。
秋千荡起来,她飞得很高,笑声洒了一院子。
后来,他来丞相府一日比一日勤,他俩一起练字,一起在书房里听祖父讲学。再后来,她进宫做了太子侧妃。
她不在意是“侧”,她知道他心慕自己,满眼都是她。
邶熙承说他是未来天子,有些事他做不了主,但他会把她当成唯一的妻子,永远对她好。
她很相信。
因为邶熙承成了天子后,也是这般对她的,他们在宫里过着二人小日子,虽不算全然美满,但是她很幸福。
她为他生了三子,邶熙承说他会把大文最好的一切,全部都给他们的三个孩子。
她依旧是相信的,直到坤福宫的皇子们逐渐长大......她才反应过来,这大文最好的东西不该是储位吗?
她年轻时试探过这个问题,邶熙承满脸愧怍,他依旧说,他是天子,有些事他做不了主。
做不得主......那便算了,她从十四岁便倾心与他,舍不得让他为难。
她守着三个孩子和邶熙承,日子过得也十分合美,长子娶妃端庄贤良,次子早早定了梅家可心的小姐,幺子心中有良人,她更为他高兴,常鼓励他莫错良缘。
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祖父也频繁与她说那些话......她渐渐地又不甘心起来。
去年,三皇子邶云霁入主东宫后,步步紧逼,一下打乱了梅氏几十年的棋局。
太子出手不留余地,她也曾惧怕、退缩过,可祖父不准她退,她只能咬牙硬撑着......
窗外院子里响起动静,嘉贵妃费力地微微抬头,朝外看去。
是宫女抬水进来了,她失望地闭上眼睛。
她还是希望死前能再和他见一面的,她也知道他想来见她......她一直到现在,都不曾怀疑邶熙承对自己的爱。
可她也知道,他不会来,因为他是天子,有些事他做不了主。
他曾与她发誓,说她死后,会与他葬在同一处墓室,生死不离也不知道他这个天子,这件事还能不能做主?
眼泪顺着嘉贵妃脸颊滑落在枕上......她睁眼望着屋顶,目光空洞。她不怕死,她只是怕死了以后,那个曾许诺与她生死不离的人,连她的最后一点心愿都做不了主。
康文二十四年,五月廿八。
三法司会审定谳,具奏如下。
罪臣梅含章世受国恩,反生逆谋,兹查尔借修典之便篡改国史、伪造图谶、窥伺宫闱、私通宫禁,毒害东宫储君。罪在不赦,依律应凌迟处死,然姑念其历事四朝,曾有功于社稷,不忍加身极刑,特赐斩首,保全始终。梅氏一门株连九族,悉斩于市,家产抄没,祖坟平毁。
二皇子邶云贤,与梅氏结党,同恶相济,窥夺储位,实乃逆乱之臣,社稷之患,其罪难容,特赐鸩酒自尽,谢罪宗庙,其尸不得归葬皇陵。
五皇子邶云宁,虽无谋逆争储之实,然明知邶云贤与梅氏之恶而不举,受梅氏之贿而不辞,其行有负君父,即日起削去王爵,废为庶人,圈禁终身,终身不得赦。
嘉贵妃梅氏,身膺妃位,纵子谋夺储位,罪无可逭,按律当诛。七皇子邶云琅自请降爵为郡公,远赴北境荒寒之地,终身戍边,代母赎罪。朝廷念其至孝,特免其母斩刑,赐鸩酒,留全尸。
宗室除籍者邶明蘅,因私怨受梅氏指使,戕害储君,罪大恶极,凌迟处死,阖家上下株连,悉数斩首。抄没家产时,于宅中起获巫蛊器具,审得系其祖母王氏所制,暗行诅咒储君与几位东宫属官,罪尤深重,王氏亦凌迟,以昭国法。
*
梅家案尘埃落定,朝堂上那些剑拔弩张的日子,像被秋雨洗过一般,渐渐模糊了痕迹。
宫内也随着喧嚣落幕,渐渐归于平静,各宫各安其位,宫人们照常洒扫当值,日子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太后想起这波惊涛骇浪,还心有余悸。老人家被吓得不轻,病恹恹地躺了半个月,总算将养好了。
有了精神后,便天天跟皇帝皇后念叨,说东宫这一年多来都不太平,怕是有冲撞,要么请高僧来做场法事化解化解,祈祈福。
老太太年岁大了,言行难免有些不着边际。皇帝皇后顺着他的心意满口附和,转头便丢给礼部,带人去太庙告祭了一回,再去西山进香祈福。
太后被儿子儿媳敷衍了,十分不痛快,逢人便絮叨。众人面上都恭敬听着,心里也不把这等“鬼话”当回事。
此事只有叶勉听进去了,他自来对六合之外的事,存着几分“尊重”。
“娘娘,还得是您这样积古的老人家,见多识广!我们小辈哪里想得到这上头去?”
叶勉说罢,又一本正经地与太后附耳说了两句悄悄话,提了两句昭怀太子。
太后一拍大腿,激动道:“可不就是!这东宫不安生,可不是从老三开始的!定是前几年哪个殿,冲撞了精灵神怪,这才惹出这许多事来!”
太后虽年纪大了,心却不瞎,谁糊弄她,谁上心了,她看得真真的!
她可算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找着明白人了!整日拉着叶勉的手商量这事。
叶勉也十分配合,一到晌午,就从东宫跑去慈寿宫用膳。
慈寿宫里有不少积年的老嬷嬷,都来了精神,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出谋划策。
这事在太后心里就是个疙瘩,打定主意要亲自张罗。只可惜“搭子”太忙,只晌午能借着午歇来慈寿宫与她商议。
太后等不得,连着几天去东宫的舍人值庐里寻叶勉。
东宫的舍人们年岁都算不大,虽没那般笃信,可太后言之有物,话里话外带着老一辈的威严,便也将信将疑起来。
况且东宫这两年确实极不太平,已经折了一位储君,可不能再有什么闪失。不管灵不灵,做场法事,除祟祈个福总是好的。
一群舍人围着太后娘娘,神色凝重,对着图纸比比划划,不知情的还以为在商讨什么军国大事。
这日太子醒来,睁眼便见帐顶上垂着一张张碗口大的黄符,上面是朱砂笔画得张牙舞爪的咒文。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太子猛地坐起身,只见床柱、柜案、门框上皆贴着各式咒纸,窗边还挂着一枚叠成三角形的平安符,红绳上坠着一颗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他披上外袍就往外走,就见游廊两侧的柱子上,每隔几步便贴着一张纸符,一直延伸到外殿,甚至连东宫的马厩和茅房都没放过!
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绸带,绸带上写着“消灾延寿”、“百病不侵”、“太子殿下早日康复”之类的祈福语。树下立着一尊半人高的关公像,手持青龙偃月刀,怒目圆睁,正对着他的寝殿大门。
“叶勉!!!”
太子自然知道前几日,太后带着叶勉他们忙前忙后,要给东宫做法事驱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