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叶勉也哭笑不得,“殿下说君父也是父,送他那去最合适宜。和庄俩人嘀咕了一晚上,庄要谢他在御前和大宗正司费心周旋,还真把准备好的过礼,重新理了一遍,等圣旨一下便要抬去东宫。”
魏昂渊嗤笑一声,“‘君’他是半君,‘父’他倒要当全和了......”
两日后,赐婚圣旨由御前中官捧出,大宗正寺与礼部各遣堂官,分送大长公主府与户部右侍郎府。
“皇帝敕曰:荣南亲王庄,国之懿亲,勤于王事。太子舍人叶勉簪缨世胄,器识端醇。二人年齿相当,才德相配,情好弥笃,宜缔丝萝,特为缔结婚姻,以昭恩眷。今册叶勉为荣南亲王王君,所有章服、车旗、禄赐之属,悉循王君典制,与王同仪。”
明昭传出,满京文武百官哗然,早在前两日婚旨送去中书省拟旨,他们便听到了风声......自古以来只听说主子病了,亲信仆役替主上山吃斋念佛。哪有上官抱恙,下官还得结婚替上官冲喜的?
不过荒唐归荒唐,却也没人真站出来反对。荣南亲王是朝廷辖制江南世族的锁钥,本就不该有子嗣,否则他一旦有了血脉牵挂,难保他不会对京城留一手。
先前几个老臣还曾为此忧心,怕他哪日转了性子,闹出个一儿半女来,如今倒彻底放心了。
庄早在圣旨赐婚前,便写了密信回金陵。这几日的京郊码头上,连日来热闹非凡,来自金陵的贺礼一船接一船地靠岸,码头上扎着大红绸缎的箱笼堆叠如小山,映得江水都似染了几分喜色。脚夫们肩挑背扛,穿梭如织,从早到晚没个停歇。
岸上看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抱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还有爬树上去看的。有人羡慕,有人咋舌,人群里一阵哄笑,“乖乖,这就是咱们大文的首富庄家啊,怕是把半座金陵城搬来了吧?”
“可不是!您瞧那箱笼都描金绘银的,上头系得可都是蜀锦呢!那里头得装的什么稀罕物件儿啊?”
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不懂,叹道:“见过嫁闺女的,还没见过这么娶女婿的!”
旁边年轻人笑道:“什么娶女婿?这是王君!”又引得一片笑声。
第97章 大婚
长公主与驸马携着江南庄氏阖族亲眷、金陵世交故旧,于八月初浩浩荡荡由陆路抵达京师。
舟车劳顿之后,夫妇俩未作久歇,仅用一夜平复风尘,次日一早便相携拜访叶府。
驸马在前厅由叶侍郎与叶亲自招待,长公主则由邱氏迎入后院花厅,请至上座,殷勤款待。
长公主面上喜气盈盈,十分亲昵,一口一个“亲家母”,拉着邱氏的手,夸叶勉相貌好、品性好、有才气还懂事贴心。
把邱氏乐得合不拢嘴,也大赞庄气度不凡、沉稳可靠、知冷知热,是难得的好孩子。
从前邱氏还担心,两个孩子是年轻人一时兴起,经不起岁月消磨,可这么些年庄对叶勉的用心,吃穿用度、前朝后宅.....她都看在眼里。
如今俩人情投意合,又是天家赐婚,她这个当娘的,还有什么不满的?
长公主从侍女手上接过一只精致的螺钿紫檀木匣,笑盈盈地推给邱氏,“亲家母,这些年我们不在京城,俩孩子多亏有您照料,方能事事顺遂。如今他们二人好事将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可别推辞。”
叶家是门风极正派的人家,金陵本来备了许多“聘礼”,打算按规矩抬去叶家,哪想叶家却死活不肯收。
庄家没法子,只好把东西全送去新落成的荣南王府,权当给小两口的家底。
但场面上的礼数不能废,长公主又单独拣小巧而精贵的物件,亲自送到邱氏手里,算是两家之间的情分。
长公主都这般说了,邱氏也只得接过,掀开匣盖,满眼珠光宝气。里头铺着一层雪白的丝绒,上面卧着满匣珍珠,有洁白如霜的白珠、晕染桃色的粉珠、灿若秋阳的金珠、还有几颗深紫和墨绿的,颗颗滚圆,光泽莹润,一看便是极品。
邱氏倒吸一口气,连连推辞:“这……这也太贵重了!”
长公主忙按着她的手,爽朗笑道:“知道您不爱金银玉石俗物,偏爱珍珠,这是我特意为您寻的,你若不收,可伤了我的心了!”
邱氏低头看了眼匣子里的珠光璀璨,一时间,她竟感受到了小儿子的快乐......
怪不得不爱回家呢。
长公主与驸马离府时,叶家也依着礼数回赠,虽不及庄家豪阔,却也是殷实之家的诚意。
这日旬假休沐,魏昂渊、阮云笙几人,一齐往荣南王府给自家兄弟添礼。
几人都自小长在钟鸣鼎食之家,什么世面没见过,自诩眼界颇高,可一脚踏进王府,还是忍不住四处打量,心中暗自咋舌。
府中景致,处处透着天家的气派,又不失江南的灵秀,亭台楼阁,曲水流觞,举目是景,步步如画,一榱一桷皆精致到了极致,却不显匠气,只觉天工。
府内的布局,一石一水,无一不是叶勉与庄亲自斟酌设计。
小两口自几年前拿到府邸图样那天起,每日有空都会兴致勃勃地铺开图纸,你一笔我一笔地添改。今天画一座水榭,明日改一扇花窗,商量着在此处种梅,那处栽竹。
几年光阴,方寸图纸渐渐由虚入实,终是成了眼前这座园子。
魏昂渊他们让人抬来不少东西。虽说叶勉没有嫁妆聘礼一说,庄也早早就筹备好了大婚的一应物什,可他们当兄弟的,总不能空着手。
几人一齐凑了份子,大手笔地添了一处京城内的五进宅院给他。
又备了好几车的细致用物家具摆件、茶具瓷器、衣裳布料、文房棋具,连洗脚桶和马桶都一应俱全。
给叶勉“添完妆”,哥几个兜里只剩几个铜板叮当乱响,谁也不提去外头酒楼下馆子,默契地各回各家,就着西北风啃窝头去了。
荣南亲王与王君大婚婚典前三日,整个皇城便已全城红妆,十里锦绣。
工部早早便奉旨行事,派人在皇城内修整路面、清水洁道。主街之上,一座座吉祥彩棚拔地而起,连绵如云,沿街的商肆,户户悬灯结彩。
庄家更是大手笔,将主街两侧垂柳与银杏尽数系上红帛,风一吹,红浪翻滚,京金河里几千盏祈福河灯,白日里载着祝福随波荡漾,入夜后流光溢彩,连城门楼子久经风雨的朱红楹柱,都被他们重新刷了漆。一时间,皇城上下,焕然一新,喜气盈目。
迎亲路上的酒楼茶肆,提前好几日就被提前订空,有好热闹的豪客,不惜出价三百两买一个二楼临窗的座位,只为那日一睹盛况。
茶肆里连日热闹非凡,往来客商、市井百姓无不在谈论几日后的这场御赐婚典。
有人欣羡其盛,有人翘首期盼,亦有人暗议王府与庄家此举靡费过甚
“修桥补路、粉饰京城,倒也罢了,咱们京城百姓也能借此光鲜光鲜......可那街畔柳杏、商肆栏杆尽披红帛,未免也太过铺张了!”
同伴摇头:“这你就错怪王府的一片苦心了!你再仔细瞧瞧,那树上挂着的是赤色棉布,可不是绫罗绸缎!听说御赐婚典一过,那棉布便要尽数分发给京城贫户。这哪是铺张,分明是变相的施粥赠衣哩!”
将昂贵红绸换成红棉,是叶勉的主意。
荣南王府婚典京城万众瞩目,他岂肯放过这热度棉政推行不易,正缺一个造势的契机。
他准备了万套棉物“周边大礼包”,婚典当天,京中百姓皆可领取,孤寡贫弱者优先。
礼包里有几尺红色棉布;一束染成绯色的棉花牡丹,花束拆开,恰好能做一副冬日御寒的棉手笼;另一小罐棉籽油,腊月里擦了不生冻疮。
最重要的是一函宣传手册,里头图文并茂,详述棉植之利、种植之法、与丝麻相较的岁入对比、朝廷对新棉户的优免条规、以及地方州县推行棉植的考绩嘉奖之法。
他与庄是天子赐婚,如此高调倡行棉政,相当于拉乾元宫来为之站台背书,日后那些暗中反对的地方官和利益集团,再想从中作梗,也得重新掂量掂量!
京城如此喧腾了一整月,终于迎来了正日子。
八月初十,天朗气清,乾坤交泰,喜神正东,天赐良辰,大利婚嫁。
叶府的朱漆大门上贴着斗大的双喜字,红绸从门楣上倾泻而下,层层叠叠,如霞似锦。一串串大红灯笼两侧排开,从府门一直延伸到巷口,映得整条巷子里都喜气洋洋,通红一片。
府门前车马早已排成长龙,轿子一顶挨着一顶落下,宾客们锦衣华服,笑语喧阗。府里的管事小厮们衣裳簇新,胸口别着红绸花,忙得脚不沾地,一面高声唱名,一面作揖引路,好不热闹。
瑶晖轩里亦是一团喜气,叶勉已被堂官们服侍着,换上了大宗正寺送来的赤色吉服蟒袍,吉服胸背及两肩皆用金线着绣四爪龙纹。
叶勉挺直腰背立于镜前,任凭大宗正司的堂官仔细抚平吉袍的褶皱。他轻轻侧身,袍上的龙纹随之蜿蜒起伏,金线烁烁,满室流光。红金交织的婚服映得他眉眼愈发生动鲜亮。
魏昂渊几个都凑上前去,夸赞道:“这类吉服大裳,旁人穿着不是束手束脚,就是臃肿不堪,独咱们勉哥儿穿出了几分气韵!”
阮云笙也调侃道:“今天有两位新郎官儿呢,咱们可别把风头全抢喽!”
一席话说得屋内众人,从主子到满地丫鬟都笑了起来。
叶也上前,指尖动作温柔,亲手替弟弟整了整头上的金冠。
叶勉趁机抱了抱他哥的腰,偷偷撒了一娇。
屋内上下正热闹说笑着,一小厮连跑带颠地冲了进来,人还没站稳就喜声嚷嚷:“夫人,荣南亲王的迎亲队伍到巷口了!”
“哎呦!怎地这般快?”李兆笑着招呼,“哥几个走着!堵门儿去!”
叶府大门前,爆竹噼里啪啦地炸响,红纸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鼓乐班吹吹打打,热闹洞天。
亲王规制的迎亲仪仗已经停稳。庄骑在高头大马上,亦是一身大红织金四爪龙纹吉服,头戴五采九旒冕,腰佩玉带,面如冠玉,威风凛凛,沉稳中透着几分压不住的喜色。
李兆兄弟几个带着叶府内的年轻宾客和一众丫鬟小厮们,堵在门前闹喜,讨要红包,讨要喜糖,不依不饶。
庄那边早有准备,王府属官们将装满吉钱的荷包和一沓沓红封,顺着墙头连连抛过去,满院子立马抢成一团,笑闹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那荷包里鼓鼓囊囊的,全是金银裸子,砸人身上生疼,丫鬟小厮们顾不得满头包,一边哎呦哎呦叫唤,一边欢天喜地地弯腰去拾。
府门前好一阵欢腾,眼看吉时将近,众人见好就收,哄笑着打开正门,簇拥着新郎官往正堂去了。
魏昂渊几人也把抢来的红封好生塞进袖子里,哥儿几个今晚可算不用啃窝头了。
吉时一到,正厅里早已布置妥当,叶侍郎和邱氏皆身着红色吉服,并排坐在上首。
庄和叶勉并肩跪在蒲团上,端端正正行了大礼,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
二人齐声:“父亲,请用茶。”
叶侍郎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看向他们开口:“今日你们二人既已结为连理,往后便当同舟共济。家国之事,同心同德;风雨之途,相扶相持。望你们彼此敬重,莫负今日。”
庄与叶勉下拜,“谨遵父亲教诲。”
两人直起身后,又面向一旁的邱氏,再次将茶盏奉上。
“母亲,请用茶。”
邱氏接过低头浅饮,温声缓道:“结发为伴,恩爱不疑。望你们二人能同心同德,互敬互爱,平安喜乐,偕老白头。”
两人叩首,在礼官的唱喏声中缓缓起身。
“吉时已到”外头司仪官悠长的唱报声,伴着鼓乐与鞭炮声穿进重重雕花窗棂。
“时辰不早了,莫误了进宫的时辰。”叶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去吧,莫让储君殿下久等。
二人面向叶,郑重伏身拜下。
礼官唱引,俩人在大宗正司堂官的簇拥下,携手跨出正堂。
府门外,亲王的接亲仪仗冠盖云集,护军、仪卫、执事太监,浩浩荡荡排了整条街,一眼望不到头。
两匹赤色高头大马立在门前,马身披着大红锦缎鞍鞯,辔头缀金饰红缨。爆竹红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两人同时翻身上马,随着仪仗往皇宫行去。
接亲队伍浩浩荡荡穿过长街,满城百姓无论男女老少,皆涌上街头,把两侧挤得水泄不通,沿街的酒楼窗子全敞着,窗台上趴满了看客,连路边的树杈上都坐着看热闹的半大孩子,只恨自己没多长一只眼睛。
庄家在京城四门及繁华路口设下数十座喜棚,施粥施茶,派发喜饼、糖果与铜钱,与民同乐,为新人积攒福泽,引得百姓蜂拥而至,欢声笑语不断。
待到晚上,沿街红布撤下,大姑娘小媳妇们还要去领“棉物礼包”!那红布她们拿手摸过,厚实又细密,拿回家做嫁衣、做喜被都极好,也好沾沾亲王和王君这双全的福贵,给家里讨份好兆头。
叶勉和庄一同跨进皇宫宣明门,门内铺着红毡,一路蜿蜒,竟从宫门一路通向东宫。
东宫门前更是一片吉赤,两侧红绸裹着廊柱,贴着字的灯笼成串排开,连门环上都系了红穗。
叶勉站在东宫门前,仰头看着满目的红,忍不住和庄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东宫今天要嫁闺女......”
太子打赐婚圣旨颁下,就提出让叶勉大婚当日从东宫出门儿,叶侍郎气得直掐人中,跑去御前激动地掰扯半天。
邶云霁最后只得改口,不过也只改了半口庄从侍郎府接上叶勉后,要先来东宫拜谒行礼,再回荣南王府礼成。
前些日子,太子把庄送去东宫的“聘礼”,一样不落地又抬回荣南王府,还并上自家不少好东西,都添给叶勉做了私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