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梅丞相听罢,神色凝重地沉吟片刻。
半晌肃叹道:“老夫历事四朝,掌过户部,也督过边饷,自来大文拨往北疆的冬衣用棉,从户部拨款,到工部采买,无人敢克扣一分一厘。”
他略一停顿,目光清明地看向叶勉:“此事症结不在贪墨,而在棉源不足,江南棉产有限,北输至多三成。余下空缺,纵有银钱也无处可购,方以芦絮暂充。”
叶勉点头应道:“丞相大人明鉴,太子殿下也正是这个意思。可钦天监那边接连来报,说这几年气候会越来越寒,今冬更是会有百年不遇的极寒。若年年都只能靠江南那点棉花凑合,用芦花填窟窿,终究不是办法。”
叶勉声音沉了沉,又继续说:“况且苦寒难熬的,不止是军中......每岁冬日,只富贵人家能裹着各色皮裘御寒。普通百姓,十户里有七家,冬衣内填的不过是麻秸、芦花。殿下当年巡视北境,亲见老幼瑟缩之状,至今回想仍觉心悸。如今听说往后天气会更将酷寒,实不忍见大文子民冻毙于盛世。”
叶勉常在公主府和庄一起上课,研习各地县志,上头关于百姓苦寒的记载更是冰冷。
北原雪深七尺,路殍一百余口
大定城隍庙收无名冻骨,少亦数十
道河四乡报冻毙民二百有奇,多户绝
贫户冬月以纸为衣,稚子多夭于肺寒
讲习的先生每每讲到此处,叶勉心里都要堵上两日,不忍细想。
长公主府连年冬日,都会在京城和周边的郡县,施粥、施药、施衣,然而所济者不过万中一二,终究是杯水车薪,难解根源。
梅含章沉默良久,神色愈发郑重。
缓缓颔首道:“东宫储君能心系苍生至此,实是万民之福,亦是我大文国祚绵长之兆,天下寒士……有望矣。”
叶勉:“殿下知晓,梅丞相三十年前曾力推棉政,却因各方阻挠、旧制难破,功败垂成。”
他起身,再次长揖到底,“如今太子殿下决心重启棉政,特遣下官来冒昧问策。为安戍边将士,救黎民于冻馁深渊,纵有千钧重阻,殿下誓要劈开一条生路!”
“只其中关窍,还望丞相以当年经略赐教。东宫上下,必奉为圭臬。”
梅含章抚着胡子,喟然长叹:“此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令可成,其中牵扯之巨,关隘之深,稍有不慎便要伤筋动骨啊。”
说罢,他又朝叶勉伸出手,“拿来吧,我先来瞧瞧你们东宫对此事的思量深浅。”
叶勉:“!!!”
梅丞相手伸了半日,也不见叶勉将案本递上。
他眉头微蹙,抬眼看去,就见叶勉立在地中央,羞得满脸通红,正在那儿做贼似的,眼神飘忽躲闪,不住地抠手。
梅丞闭上眼捂着胸口,连叹了两声“呀”,这才气道:“你们这群年轻官员呐......怎么就一代不如一代呦......”
“我们那时候向上官禀事,札子条陈无不写的详实仔细,不敢有半点马虎,就怕考据不精,叫上官不满责骂。你们倒好!空着俩爪子就敢来见我了......”
老爷子气得直哎呦,足足训了叶勉有一刻钟,从为官之道到立身之本,从仕宦进退到案牍之法,把叶勉骂得两包泪,头都抬不起来。
梅含章梅老丞相,实属是天下仕林届的太上老祖了,叶勉纵使心底有委屈,此刻也唯有垂首恭听的份儿,哪敢有半字辩驳。
最后还是端着茶点进屋的祁景清,上前解释求情,替叶勉分说了两句,梅丞相才转移了怒火。
“还有你!你也是”
半个时辰后,俩人一齐被骂出澄晖堂的书房。
叶勉站在院子里满眼蚊香圈儿。
祁景清歉然道:“是我没考虑周全,倒叫你平白挨了这一顿委屈。”
“梅丞点拨两句,算什么委屈?”
叶勉连连摆手,反正梅丞相没说以后不许他来,那他就默认老爷子欢迎他常来。
祁景清面上愧色更深,补偿道:“丞相在案本条陈上,自有一套偏好和与忌讳,你这些日子起草文书,不妨来澄晖堂寻我,我为你参详一二。”
那敢情好!叶勉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和他道谢。
虽说他方才已经打定主意,日后厚着脸皮登门澄晖堂,但有人作邀,总能省不少尴尬。
祁景清要送叶勉回东宫,叶勉哪好意思叫尚在病中之人相送,执意让他留步。
祁景清倒未坚持,只默默地立在原处,目送着叶勉走进幽长的宫巷里,直至身影在尽头的拐角处彻底隐去,仍未挪动一步。
*
叶勉回去东宫时,里头正热闹着。
撷英殿前的空地上,各色贡品皮毛,依着等次厚薄,铺陈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
一群宫女太监们穿梭其间,老练的大宫人正指点徒弟们如何支竿晾晒,小太监们则手持藤拍,利落地敲掸浮尘。
午时的秋阳明亮又温煦,一张张紫貂、玄狐、猞猁的上好皮料,在日光的照耀下毛锋油润欲滴,华彩流动,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东宫舍人们也面带欣然,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对着满地的华贵皮料,一番低语品评。
叶勉瞧着院子里的热闹,心下痒痒,也想凑上去和他们聊闲。奈何要和太子禀事,只得按捺住性子,先往偏殿去了。
偏殿书房里,太子召了詹事府的几个官员们入宫,正在与他们说话。
大詹事和几个品官们都被赐了座,邶云霁脸上也是少有的和煦,正在夸赞他们前些日子,景珩郡王案的差事办的好,体恤他们连日的辛苦。
几位詹事府长官,诚惶诚恐起身连称不敢,面上却难掩欣悦之色。
裴照野见叶勉进来,朝他打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到一旁候着。
叶勉悄步挪到窗边,凝神听了一阵,心里才了然。
原来这些毛皮都是北面一个叫兀鞑的藩国,新贡进来的。
前段时日,各藩国借着来贺太子册封大典的名头,照例做些朝贡贸易,不想生意还没做完,就被太子揪住狠狠拾掇了一顿,如今都已服服帖帖。
新上任的鸿胪寺卿,是太子抬举上去的亲信,奉储君谕令,火速制定了《藩国赐赉定例》。将各藩国贡品按价值划分等级,并明定其规,大文回赐仅按贡品实价上浮三分。
自此绝了这些藩国以“厚往薄来”的旧例,行盘剥天朝之实的念头。
更不许他们一人朝贡,百人随行吃利。沿途驿站供按核定人数配给,若有超员,一应嚼用开销,概由他们自行负担。
又在京城增设了“互市监”,贡品归贡品,贸易归贸易。使团携带的“贸货”,必须在此公开交易,由互市监抽取商税。
东宫的意思很明确,大文朝的恩泽并非无限,更非愚善,朝廷可以慷慨赏赐,但绝不容他们忍贪婪索取,若欲共享大文的繁华与利市,便要遵守对等的“政治契约”。
当然,《藩国赐赉定例》里还附有一份诱人的赏赐条目。藩国越是忠诚、恭顺,朝廷的回赐便越是丰厚,依例从优,毫不吝啬。
各藩国使团都是人精,最懂看人下菜碟,见大文这位新储君不爱面上虚名,手腕又强硬,即刻转了风向,互相攀比着,摆出十足的恭谨的姿态。
东宫这满院子堆叠的皮料子,本是兀鞑国假借朝贡之名,私下带来贸易的皮货。
如今为讨好大文新储君,兀鞑王子下令,将这批货全部补为贡品,尽数送进了东宫。
几位詹事府长官,起身告退,各自捧着两块上好的皮料,喜气洋洋地出去了。
虽说他们这等官宦人家,四季衣裳从不短缺,年年都要裁新,可皮料还是稀罕的。
特别是这等顶尖毛料,外头使着银子也不好淘换。
家里子弟的锦缎衣裳穿旧了,随手就赏给下人,唯有皮裘,却是要穿上许多年。哥哥姐姐穿罢,弟弟妹妹穿,便是被虫咬坏了,也是找匠人补起来,万舍不得扔的。
叶勉在侍郎府时,冬日里也没少“继承”他哥的毛衣裳穿。
邶云霁又召了几位近身侍奉的舍人进书房,依旧勉励几句,各有皮料赏赐。
书房里也摊着许多块毛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特有的腥膻富贵气味。
叶勉好笑地看着柳京轩眼睛不时瞟向,角落里两张罕见的火狐皮,那皮子红得像烧起来的云霞,是极难得的贡品。
几人谢赏告退时,叶勉抢在颁赏太监前头,搂起那两块火狐皮料,一把塞柳京轩怀里。
柳京轩看着叶勉,眼里亮晶晶的,欢喜不住。
另几位得了赏的近身舍人,也都一脸美滋滋。
钦天监已经断言,今年冬日是罕见的极寒之年,消息传开,谁家里不想着新添置几件大毛衣裳?
如今市面上皮毛料子十分紧俏,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不说,顶尖的好料子更是有价无市,一张难求。
况且这又是储君赏赐的,待到冬日里穿戴出去,旁人问起来,又是一番体面。
院子里有得赏的,自然就有没得着的。
众人神色各异,有的强作平静,有的难掩黯淡,虽仍各司其职,气氛却微妙地冷热不均起来。
太子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抬眼示意叶勉上前回事。
叶勉上前行了礼,便将方才在澄晖堂与梅丞相的应对,择要向他禀报了一番。
太子赞许地点了点头,倒也没说别的,这结果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叶勉这样的容貌,只要能登门入室,主人再恼,也会留他说完话再撵人。
这世道就是如此,生就一副好皮囊,往往比什么名帖厚礼,挖空心思都有用,许多事,旁人千难万难,到他跟前,不过莞尔一笑的功夫。
至于后续,端看叶勉的水磨功夫慢慢周旋了。
梅含章自有其政治担当和气度,纵与东宫有私怨,在社稷安危和天下苍生面前,也绝不会因私废公。
邶云霁和叶勉说着话,就见裴照野和贺安舟也在那里兴致勃勃地挑看皮料。
贺安舟正在气恼抱怨,方才相中的那块大张火狐皮,被柳京轩给先抱走了。
东宫连日忙碌,气氛紧绷,难得这么松快,窗内窗外都叽叽喳喳地热闹。
太子心情颇佳,索性叫人去开东宫私库,让把库里存着的那些上好皮料都搬出来,又传尚衣监的人过来。
他听罢贺安舟的抱怨,不以为意地一摆手,“什么了不得的稀罕东西,也值当你说一回嘴?待会儿太监们把料子抬过来,你多挑几块喜欢的便是。”
邶云霁在北境呆这么些年,最是不缺这些上等皮毛料子。上个月中,尚在北关的旧部们还叫人押送了好几车回来。
贺安舟撇了撇嘴,脸上依旧不大乐呵。
尚衣监的奉御听得东宫传召,带着四个专职裘作的顶尖匠人匆匆赶来。
太子随手指了几块上等皮子,吩咐道:“紫貂的制成暖氅,呈进御前。猞猁狲和犴尖的,各做一件对襟褂,分别孝敬给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
尚衣监奉御不敢怠慢,跪身一一记下。
太子由着尚衣监量完尺寸,坐下后朝叶勉招了招手。
“坐来这里。”
叶勉绕去矮案后边,在邶云霁身旁盘腿坐下。
邶云霁饶有兴致地拿起一块鞣制好的玄狐皮。
“殿下慧眼”
尚衣监奉御满脸堆笑,小心奉承道:“您手上这块玄狐皮,皮板乌黑油润,其间均匀缀着银白针毛,远看如夜雪新覆,行内尊为‘乌云豹’,这等品相,最是珍异难得......莫说宫外,便是宫里头的库藏,也好些年未见过如此上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