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67章 卜卦
叶勉到澄晖堂时,梅丞相也正在与中书省品官们议政。
听说叶勉来了,打发他去后堂寻祁景清自去玩耍,待他散了堂会再来说话。
后堂暖阁里,熏笼中炭火烘得一室如春。
叶勉和祁景清对坐,中间的乌木小几上摆着棋盘,黑白落子交错。
俩人一边慢悠悠下着棋,一边聊着京外流民的安置难题。
祁景清拈了一子落下,缓声道:“我瞧着近日天象,今冬必有几场大雪,倒是明年五谷丰稔的好兆头。”
“呦,你还会看天象?”叶勉一脸稀奇,“什么时候修得这般本事?
祁景清弯唇:“我刚入仕时,和一位大人共租一处院落。他在钦天监里做灵台郎,闲暇时教了我不少本事,观星望气、卜卦推演,占验吉凶,我都与他学了个皮毛。”
“还会卜卦啊?”叶勉满脸兴然,“那你给我瞧瞧?”
祁景清也不扫兴,点头,“成啊,那我给你看看手相吧,不过我若说的不准,你可别恼。”
“不恼不恼!”
叶勉当真来了兴致,撸了把袖子,就将左手伸给他。
叶勉的手生得极好看,五指修长纤细,却不失力度,指尖微泛桃粉。露出的一截匀称手腕,也在青绿袖口的映衬下,越发莹白似玉,惹得人移不开眼。
祁景清垂眸在他手上看了两眼,才伸手托起他的手腕,仔细端凝。
叶勉见他低头看了半晌,神色愈发凝重,不由心里打鼓,问他,“怎么样啊?”
祁景清抬眼,脸上又是惯常的煦煦笑意,回道:“是个极好的金玉命格,只是有一奇处......倒叫我看得不敢断言。”
“哦?是哪处?”叶勉问。
祁景清娓娓道来:“你少时志学之前与以后,压根儿不是一条命线,前头的命线走到那儿就断了,后头又重新长出一条来,倒像是半道上换过一个人似的。”
他啧啧称奇,“按常理,命线一断便是夭折之相,可你却好端端坐在这儿,且后头的纹路比前头更胜几分,可谓前尘尽断,后福重启,硬生生换了一副命数。”
祁景清打趣道:“叶四少爷可是几年前遭过什么大变故,还是撞到了什么奇遇造化?”
叶勉听得头皮发麻,瞠目结舌!
他本是闲来无事,拉着人胡扯消遣,哪想祁景清会说出这番应验的话来?
叶勉心中不免认真了几分,嘴上却干巴巴糊弄道:“哪里有什么奇遇,倒是几年前生过一场险病。”
祁景清点头,“怕是就应在那处了。”
叶勉调整了下坐姿,身子往前探了探,低声催问:“那你再给我瞧瞧,我后头命数如何?”
“极好,这样的相纹,莫说一见,便是听也没听过这么好的”
祁景清认真道:“命线深长,玉柱纹直贯中宫,财帛纹丰厚如丘,这是禄马交驰,富贵已极的罕见相纹。”
叶勉听得高兴,“还能看出什么?再细说说呗。”
祁景清闻言,又歪头在他手心上细看了半晌,方出声道:“还能看出你命中无子嗣。”
叶勉翻了个白眼,“这还用你说?”
他与庄互许终身,他不信祁景清不知道,偏要说这话揶揄他。
“不过......”
祁景清眼帘低垂,看着他手掌,慢悠悠道:“倒是情根旁逸斜出,怕是情缘不止落在一人之上,命里还有风流账要算。”
叶勉大惊失色,“什么意思啊?我出轨了不成?!”
那还了得!!什么富贵已极的罕见相纹,也挡不住庄把他锤成肉饼啊!
祁景清好奇问:“出轨是何意?”
叶勉急道:“就是我出去沾花惹草,四处留情!”
祁景清轻笑了下,“只看掌纹,怕是真的在外头偷养外宅了。”
叶勉正上头呢,叫他一时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好半天才冷静下来。
急眉赤眼地与他正色道:“那不能够!我都与荣南王相好过了,再不可能去祸害哪家小姐,要是动了那个作孽的心思,我就抹了脖子干净,也好过日日良心不安。”
祁景清听了他这番剖白愣了愣,随即眼里笑意清浅,“兴许是男子......”
叶勉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地飞快过着,这些年向他献过殷勤的那些男子的脸。
谁啊?是哪个王八犊子要害他狗命?
“不过四少爷方才说得不错。”
祁景清出声打断他,“我们这等与男子有过情分的人,确实不该与女子牵染。我将来若再与人结缘,那人也只会是男子。”
叶勉被他岔了过去,问道:“你自己既会看相,怎么不给自己瞧瞧,什么时候能觅得可心人?”
“自然是相算过的。”祁景清坦然道。
“哦?如何?”叶勉十分感兴趣问道。
祁景清把掌心摊开,“你瞧,这是我的红鸾线,浅而细碎,缠得紧,但却未入婚姻宫,而它缠绕的那条纹路,却深深刻入坤宫。”
叶勉不懂卦相,一时被他绕得头晕,抬头问道:“什么意思,你也出轨了啊?”
“不是,是我的那位命定人如今已有家室。”
叶勉讶然,一拍案几,“那你能忍?!”
祁景清语气温润,“何来忍一说,他先有家室,自然是我主动去就他......他若肯要我,容我偶尔相伴,那也是我的造化了。”
“这......这不好吧,他都有家室了,还来招惹你,那他岂不是德行品性有亏?”叶勉皱着脸道。
祁景清歪着头,不解地看着叶勉,“这与德行有何碍?男人和女子成家,能三妻四妾,与男子结契,自然也能两厢不耽误。”
叶勉一噎,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祁景清两眼。
这人上学时就是极好的容貌,眼角自带三分春色,人又总是温温柔柔的。还别说......他这般模样,若主动去旁人的姻缘里插一脚,只怕没几个能把持得住。
叶勉不好拿前世道德标准去评判眼前人,只哈哈一笑带过,“你这相术定然不准,景清这样的人,何须受这等委屈?”
祁景清眼若星辰,声音柔和,“如若是我心慕之人,哪里会是委屈?自然是我心甘情愿归附与他,便是自轻自贱,我也甘之如饴。”
俩人在后堂扯了会闲篇儿,不多时,梅老丞相打发走了中书省官员,召叶勉去书房说话。
叶勉恭敬地和老丞相问好请了安,又汇报了棉政的推行进展。
梅含章捋着胡子认真听着,耐心地一一指点他,叶勉受益匪浅。
老丞相素来喜欢年轻官员虚心好学,索性叫叶勉把近日经办的差事都禀与他,他坐在上首,逐件替他梳理敲点。
叶勉捡着不涉机密的差使,禀报给丞相。
“......廷议时,各部衙的主官们倒是好应对,不过是各持己见,你来我往几回便罢了。”
“唯独都察院那帮言官,专爱在字缝里挑刺,一桩小事被他们扯得天大,翻来覆去地纠缠,当真是无理搅三分,气死个人!”
北境边案廷议结束后,叶勉依旧被言官们纠缠了半个来月,光是辩疏就写了七八道,直写得他夜里做梦都在与人吵架。
叶勉在老丞相面前狠狠告了他们一状!
梅含章在言官那里受的磋磨,比叶勉只多不少,闻言不由同仇敌忾,“这就是欺负新官年轻!待过上几年就好了,他们再胡搅蛮缠,你把奏疏使劲拍他脸上!保准就清净了。”
老丞相精神奕奕地回忆起往昔,眉宇间满是骄傲,“想当年,老夫年轻那会儿,往朝中一站,手中那块笏板,文能提笔记旨,武能抡起来敲他们脑袋,谁敢在老夫面前造次!”
梅含章被叶勉带起兴致,正要细细教他“武功”。
一旁的祁景清低咳了一声,提醒道:“老师,如今朝廷有明令廷争禁殴,朝堂禁斗......”
“那又如何?”梅丞相一梗脖子,十分不屑。
祁景清深吸了口气,无奈道:“老师......那条禁令,还是几十年前,您自己亲自拟定用印,署名颁行于朝堂的。”
叶勉:“......”
“啊,是吗?”梅含章回想了一下,到底没想起来,他这一生经手的政令,数都数不清,哪里能桩桩记清楚。
不过既然是自己拟定的朝堂明令,那也不好自己打自己的脸,梅丞相含糊着教叶勉,“这做官儿啊,不能太死板,规令是死的,人是活的,里头的分寸,自己慢慢掂量。”
叶勉在澄晖堂呆了一个下午。到了快下值的时辰,祁景清要送叶勉回东宫点卯,再一同出宫。
叶勉摆手:“不用再回东宫,有人替我点卯。”
他也是职场老油条了,哪里需要自己打卡?
外头雨势稍歇,却依旧淅淅沥沥。
二人撑着伞往宫门方向走。
“一会儿过了掖门,你只管先行一步,我和庄瑜约好了在西宫门碰头,一道回公主府。”
“可是荣南亲王的胞弟?”祁景清边走边问。
“正是,”叶勉应道:“他今日进来陪太后说,老人家疼外孙,三天两头召他入宫。”
祁景清随口问着:“这都入冬了,他金陵长大,可受得住京城严寒?”
叶勉哼了一声,“他哥撵了他两回,偏生不走,非要过年时与我们一道回金陵。就是没吃过苦头,如今才初冬,尚不算冷,待到腊月里头,数九寒天冻不死他!”
祁景清脚步缓了下来,侧目问道:“你岁末要去金陵?”
叶勉点头,语气里掩不住的期盼,“衙门封了印就走,今岁我们金陵过年去!”
庄瑜先一步等在宫门外,见叶勉出了掖门,刚想出声喊他,却见他身旁还有一年轻官员同行。
二人皆执伞,那人却把伞往叶勉那边倾了大半,自己肩头倒淋得透透的。
叶勉瞧见庄瑜,朝他招了招手。
庄瑜走近后,上下打量着祁景清。
祁景清浅笑着朝庄瑜点了点头,十分温和有礼。
“四少爷,我的马车停在丰济大街上,要往后走。”
他的马车没有规制,无法像公主府车马一般,停靠在宫门附近。
“好,你快过去吧,天寒路湿,慢行。”
叶勉和人礼貌道了别,就和庄瑜并肩往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