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庄瑜亲手为叶勉撑伞,走到广场中间时,缓缓回头往后看去。
果然,那个叫祁景清的年轻官员依旧撑伞站在原地,正静静地看着他们二人方向。
这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竟敢撬他们庄家的墙角,当真是不知死活!
庄瑜脸上副吊儿郎当的神情荡然无存,他阴恻恻地盯着祁景清,眼神森冷阴毒,恶意毫无遮掩。
祁景清却没有躲闪,静静地与庄瑜对视着,嘴角轻扬,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笑意。
只是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渐渐漫开一丝明晃晃的挑衅。
庄瑜心下罕见地掠过一丝怔忡,挑了挑眉,缓缓回过头去。
还是京城的冬天有趣,他兴奋地心头发抖。
祁景清目送长公主府的马车悠悠转过宣平街角,许久才回身,朝丰济大街行去。
雨珠噼啪打在油纸伞上,祁景清脸上早没了温和,神色阴沉得如同这暮色里的寒雨,眼底一片冰凉。
叶勉岁末要出京去金陵,这让他心内烦躁一阵阵翻腾。
近些年,他早已习惯每日都在远处看看他,见着了人,这一日的心神方能安生。
钦天监的灵台郎说他这不是爱慕,是魔障入了脑,只要少思少念,狠一狠心,自行斩断执痴便可。
祁景清自认最擅长对自己心狠,因而他试过一回,当真连着几日没去暗处窥视叶勉。
那几日,他好似一个服散之徒,陡然戒了药石之癖......
前三日只是坐立不安,第四日开始,心神便无时无刻不被那股瘾头撕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噬骨的焦灼,脑子更是没有一刻能静下来,夜不能寐。
第五日,他就又灰溜溜站回了那个暗角。
长公主府。
庄瑜见外头雨落纷纷,嚷嚷着要去暖阁听雨,围炉炙肉。
下人们忙不迭地备办起来,暖阁里摆上红泥碳炉,上头支着细网银丝架,灶房上将鹿胸脯、狍腿子肉、鹅脯、獐肋、兔脊,俱切作薄片一碟一碟端进来。蘸料也备了四个式样,椒盐、蒜泥、梅子酱、芝麻盐,案上码得满满当当。
炉边还煨着两壶梅子酒,酸甜解腻,正配这满炉炙肉。
银霜炭炭火微红,肉脂滋滋轻响,屋里肉香混着暖意。叶勉被勾得兴起,也不用下人侍奉,自己拿着长箸,帮他们翻肉。
三人一边吃着炙肉,一边闲话。
叶勉问起庄,今日在春明殿和太子谈的如何。
庄这两日在东宫,和太子一条条议政,俩人没少呛声,自然对邶云霁没什么好话。
不过他还是公允地说了一句,“银子拿给东宫调度,有邶云霁亲自监看着,倒是比经过乾元宫省心,至少银钱能速速落到实处。”
庄瑜听他哥说到邶云霁,冷哼了一声,“这东宫的新太子可是个没心肝的,将来登得大宝,也是个薄情寡恩之君。”
庄瑜这么长时间,只去了东宫一回,回府当晚就做了噩梦,惊醒时冷汗连连。
白日里那邶云霁打量他的眼神,就跟鬣狗发现了腐肉似的,两眼放光,却压着步子,一直盘算着从哪里下口最痛快。
庄瑜亲手给叶勉夹了两筷子鹿脯子肉,心下略觉安稳。如今庄在京,他嫂子也在储君身侧站稳了脚,他们庄家至少还有七八十年的富贵。
至于再往后......那就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了。
这回,父亲母亲张罗庄和叶勉岁末回金陵过年,也自有深意。
一来他们是怕大哥在京城待得太久,和族亲们生分了。二来叶勉还没回过金陵,也得回乡认亲,见见本家亲戚才行。将来双方互相用人,彼此认得脸,才好开口。
庄瑜想到此处,瞥了叶勉一眼,心下又是一阵感叹:他母亲当真是厉害,事事都能料在前头,连给他哥挑媳妇的眼光都这般毒辣......
三人品肉啜酒,谈兴正酣。夏内监匆匆掀了帘子进来,垂首禀道:“王爷,刘长史求见,说是有要事相禀。”
夏内监不敢耽搁,他瞧着刘长史脸色出奇难看,若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断不会此时巴巴地赶来,扰主子们的雅兴。
庄也心下纳闷,立马吩咐夏内监通传。
刘长史进暖阁行过礼后,也不废话,“王爷,京城恐要起时疫。”
屋内众人皆是一惊,胡内监正在给叶勉盛汤,闻言手腕一抖,汤水溅到地上。
“怎么回事?”庄沉声。
刘长史肃声禀道:“前几日城外流民营地,接连有一百来人病倒。起初只是发热,红疹等症,营地大夫只当他们是冬初连日阴雨,按风寒给抓了药。谁知这两日,那些红疹竟变成了水泡。那水泡皮薄浆亮,长相凶险,晚前,有医官过去诊过,道是与天行斑疮无异!”
叶勉心下一揪,天行斑疮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天花。这疫病传染性极强,一旦在京城这等人口稠密之地传开,死伤不堪设想。
刘长史又道:“王爷恐要尽早拿主意才行。城外那疫气,怕是已经传进城内了。听外头人传,城内已有两个脚夫和守城的门卒,也起了同样的症状。”
叶勉腾地站起身,庄也是面色沉沉,连声下令:“传王府属官正堂议事,府内采买立即去市上采买米粮药碳,府门落钥封闭,除采买与执手令者,余者一概不许进出!”
第68章 时疫
长公主府消息灵通,旁人还未听到风声,他们已得了第一道信儿。
庄临去正堂议事前,命侍卫分头前往各世交与亲族府上,逐一传话。
叶勉亦遣人分赴各处,知会同窗好友及朝中同僚。自己则带了几个护军,策马奔回侍郎府。
他自己是出过痘的“熟身”,倒是不怕这天花痘疹。
所谓“熟身”,便是出过痘而痊愈之人,从此再不招这病。而未出过痘的“生身”,一旦沾染这疫气,生死就全看那几日的造化了。
叶侍郎和邱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得当场变了颜色。
府里的主子们,除了叶勉、邱氏和叶侍郎是熟身,其余皆是生身。
特别是叶老夫人,老人家年事已高,若是糟了疫病,怕是凶多吉少。
叶侍郎当机立断碧华阁大少奶奶带上叶,即刻服侍老夫人启程,去京外的庄子里避疫痘。其余各房姨娘,庶子庶女,凡是生身者,全都跟去!
男女仆从不要多带,粗使、近侍,共选出三十人,只要出过痘的。
邱氏立马召来管事嬷嬷速速择人。
仆役是生身还是熟身,倒也不难分辨,得过痘疮的下人,脸上或是身上,少不得留些麻坑,掀开衣裳验看一眼便是。
反倒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小姐,家里管照的精细,纵是出过痘,也不见得能留疤。
叶勉这身子是三岁时出得痘,邱氏和叶侍郎信不过丫鬟婆子,夫妻俩白天黑夜地轮番守着,不错眼地盯了半个月。
叶侍郎连衙门都不去了,和邱氏两个人拦着、哄着,硬是没让小儿在痘疮上挠一下。
叶勉如今一张面皮儿白净光洁,都是二老当年的功劳。
叶老夫人素来是个明理的老人家,从不会在要紧时候给子女添乱。夫妻二人亲去云寿斋禀明情由后,叶老夫人没有惊慌多问,当即吩咐下人收拾箱笼行装。
邱氏主持中馈多年,雷厉风行,先将下人们分了册子,生身一拨,熟身一拨,又将西北角的院子辟作疠所。
若是府里有下人不慎染上时疫,便送进那院里单独隔开养病。
城里也有那凉薄门户,会将染上时疫的下人送出府。这一撵出去,跟送他们死有什么分别?那都是不积善的人家才干的事。
城门戌时正就要关闭,叶府和碧华阁的下人,手忙脚乱地给几位要出城的主子们,收拾了好几马车的穿用箱笼。
吃食倒是不用发愁,那庄子上养着猪羊鸡鹅等各色家禽,冬储菜也备得足足的,用起来比在叶府还方便。
叶勉和他大哥策马在前,亲自护送叶府女眷的车马。
此时大街上早已乱了套,大户人家车马排成队,寻常百姓也拖儿拽女,赶着骡车争先恐后地朝城门方向涌去。
沿街的各家商铺门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粮铺里,扛着米袋子的伙计被人流推得东倒西歪,掌柜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喊米粮涨价。
药铺那头抓药的伙计们两手翻飞,一边拿着戥子抓药,一边拿袖子抹脸,嗓子都喊劈了,客人还是举着铜钱,拼命往前挤。
有人抱着刚抢到的一包药材挤出来,衣襟被扯得歪歪斜斜,冲着外头翘首以盼的妻儿喊:“我抢着了紫草和麻黄!”
“我买到了甘草!”
旁边一个年轻人也高举着药包从人群里钻出来,满身大汗,匆匆和家里几个兄弟奔赴其他商号。
杂货铺里煤油、蜡烛、粗盐,但凡能放得住的,全被抢了个精光。街上到处是抱着包袱,挎着篮子的惊慌百姓。
兵马司的兵丁已经开始敲锣宵禁,京城内外十二座城门,如今只出不进。
叶家兄弟一路将家眷送至城门,眼见车马上了官道,这才松了口气。
叶要赶紧回碧华阁坐镇,因叶勉是熟身,他倒也不太担心,只细细叮嘱了几句,便翻身上马赶回府中。
叶勉则带着护军返回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人多庞杂,有王府属官、护军侍卫、幕宾、侍女侍童、各类粗使仆从。连后巷都住满了依附王府而生的庄氏族人,和属官们的家眷们。
时疫方起,头两天必然忙乱,全靠庄一人发令,非把他累个好歹不可,叶勉也得回去搭把手才使得。
公主府内,两兄弟正闹呛着。
庄瑜是生身,庄让他抱上铺盖卷,滚回金陵。
庄瑜死活不应。
庄向来没耐心与他说二遍话,直接命侍卫去捆他。
庄瑜嚎的年猪似的,抽了侍卫身上的佩刀,往自己脖子上架。
庄正忙着,叶勉又不在,哪有心思和他装兄友弟恭,抬手就扇了他两个耳光。
庄瑜已经气疯了,赤红着眼睛威胁庄。
“你要是敢把我撵走,前脚我出了城,后脚我就去流民营地里要饭!我死在那里,让疫病烂了脸,恶狗啃尸,乌鸦啄了去,在水沟里烂成一堆臭骨头,我看你如何与父亲母亲交代!”
庄十分高兴,一边吩咐侍卫去外头寻个最脏的水沟,一边拔了刀,现在就要把他削成一堆臭骨头。
叶勉扶额,忙进屋去拦着,又亲自把庄瑜“护送”回自己院子。
庄瑜不作妖的时候,精神还是很正常的。叶勉与他沟通并不难,没几句话就把人安抚住了。
京城今日戌正后有宵禁,外头街巷上便是再慌乱无序,夜里也静了下来。
第二日,兵马司在城中各处贴了布告,言明时疫已起,令百姓勿要聚集,各家各户每日清扫门庭,污水脏物不得倾于街巷,各街坊每日辰时核查坊内人口,有出疹者即刻上报。
叶勉也收到了吏部的通知,宫中的大朝会和常朝,一并暂缓五日。
皇宫宫门关闭,非传召不得入内,各部司的官员们在衙署里待命,不得擅离,静候待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