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几人用完膳,宫女们端上来三盏香口茶。
邶云霁如今一看那青花茶盏,就嘴里咸,转头瞪向叶勉。
正想再骂他两句,就见赵合平进了屋子要禀事。
“怎地这副模样?”叶勉见他一脸为难之色,好奇问他,“外头出事了?”
太子也抬起眼皮,朝赵合平看去。
赵和平拱手低头,“奴才不敢隐瞒,这两日京城坊间流言四起,说疫气乃天罚之征,冬雷乃不祥之兆,皆因......”
赵合平小心地看了太子一眼,才又小心说道:“皆因朝廷新立的储君,未合天心,故降灾异以警之。此等言论虽属无稽,却已渐成气候,奴才恐日久生变。”
叶勉心下一凛,这两日午后他去了澄晖堂与梅老丞相请教流民安置章程,便没去外头巡街,怎地突然就冒出这等话来了?
太子听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问他:“查过了?”
赵合平:“奴才无能......背后煽动之人还未能查出,不过,那些话听着不对味儿,措辞讲究,文理周密,不像寻常百姓能编出来的。奴才怕误了大事,这才先来禀报殿下。”
太子:“召太子詹事进来吧。”
“是!”
叶勉起身站去一旁。
丁詹事进来后不敢耽搁,将调查所得,细细禀与太子。
“臣与赵公公暗中查访,虽无实证能指认流言源头,但容王府前几日确有异动。他们的两个门人借着赈济之名,在城内安济坊和城外流民营走动频繁。”
太子不怒反笑,不屑地嗤了一声,“还当真是他,真是连做贼都沉不住气......”
叶勉虽早有预料,却还是登时火冒三丈。
国难当头,百姓惶惶,堂堂亲王之尊,不图分忧,反倒借机生事,简直小人至极!
丁詹事也是一天就急出满嘴的燎泡,若这传言闹得再凶些,说不得过两日就有御史上奏,以天降异象为由,请太子“祭天禳罪”。
“届时,东宫去禳罪便是接了这盆脏水......”
丁詹事叹气,“可若不去,那起子人拿天象灾祥说事,这等事本属玄虚,说不清道不明,我们东宫又如何自证?哎!”
“自证什么?”叶勉怒目,“把脏水十倍泼回去!”
叶勉在地上踱着步,开口杀气腾腾,十分凶悍,“近日妖星犯紫微,日月无光,星辰失序,主后宫妖妃乱政,媚主专权!白虹贯日,北斗移位,主庶皇子不安其位,僭越礼制无度,狼子野心!天怒人怨,阴阳失和,皆由此起!”
叶勉冷哼,“此等灾星下凡,祸乱人间,再不清宫闱、正乾坤,一道天雷劈死他们!!!”
丁詹事:“???”
他心下哭笑不得,也不怪外头人都骂......说他们东宫这一窝子人,是破锅配漏灶,上下没一个好饼!
庄忍俊不禁,眉眼间都带上了笑意,转头看向太子,意味深长道:“如此倒正是时候......”
太子思忖片刻,随即正色与丁詹事吩咐:“岁星逆行于紫微垣旁,此乃庶皇子当远避之兆。既是天意如此,詹事府就上书奏请诸皇子择日各归封地吧......一则顺天应人,二则免生事端,留在京中,反而不祥。”
丁詹事猛地抬头!
太子殿下这是意欲撵皇子们出京!
丁詹事额上瞬间渗出细汗来。
嘉贵妃和她的三个皇子,在康文帝心中的分量有多重,他们这些老臣最是清楚不过。
如今容王和五皇子、七皇子皆已成丁。
贵妃这些年,最恨的便是朝臣催促皇子就藩,之前她勉强应下,待五皇子娶妃成府后,便让容王与五皇子一同离京去封地。
可这之后便一拖再拖,亲事虽定,却迟迟不成礼。连六皇子亦因此事受牵累,亲事定下多年,因不能越过兄长次序,至今没有完婚。
康文帝自然清楚其中关窍,这般纵容,也许本就是圣上背后授意......
容王和五皇子七皇子,圣上一直宝爱至极,自小就搁在身边养着,一天见不着都不行。
这情分,旁的皇子只有眼馋的份儿。
丁詹事偷觑了太子一眼。
要说圣上最溺爱的皇子,当属东宫太子无疑。
可若认真论圣上心尖儿上的孩子,那......还真不好说了。
这回圣上去西山行宫避疫,连是熟身的五皇子和七皇子都给带上了,可见是丁点儿容不得这两个儿子留在险地的。
他作为詹事府的大詹事,前几日代太子奏事,去过一回西山行宫。
这才得知,疫中这段时日,圣上与嘉贵妃竟仿效农家,在山上玩起男耕女织那套,白日耕种织布,傍晚一个烧火,一个执炊,亲手给两个孩子烹食。
他眼见那一家人和美融融,尽享天伦......再想想自家殿下一个人扛着京城的烂摊子,日日在乾元宫熬得眼底乌青,心里头也忍不住为太子心酸。
丁詹事抹了抹头上的汗,斟酌着劝阻,“殿下若行此举,圣上怕是要为难。”
东宫强行逼迫这三位皇子离京去封地,无异于伸手去触康文帝的逆鳞呐!
尤其是这个时候,人家那“一家人”感情正热乎着,太子冷不丁地要去捶人家孩子,岂不是捅了马蜂窝?
邶云霁却拿定了主意,摆了摆手,让他不要再劝。
显然这念头他筹谋已久,不过是借今日之机,顺势而为罢了。
叶勉也撇了撇嘴,偏心的老登就该遭报应!
他早看明白了,这老头儿......最爱两头哄,两边都是他“最”爱的。
这回,他儿子和他爱妃都掉河里了,他倒要看看,他老人家要捞哪一个?
丁詹事不敢再多说,只在出去暖阁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京城,怕是要有大热闹看喽......
第72章 天灵灵
冬意渐浓,寒气一日重过一日。
太子每日天不亮就移驾乾元殿,自辰到申,大臣们进去一批,出来一批,政令像雪片似的往出传。
东宫属官们更是跟着连轴转,白日里宫内议政、宫外督办庶务。入夜后,值房烛灯依旧长明,彻夜未曾熄灭,更漏声里尽是案牍劳形之苦。
京城这起子时疫,肆虐了月余,好在满朝臣工力同心,宵衣旰食,总算熬过了最凶险的时候,缓缓见收势之象。
朝廷降令,在流民中招募役工,或遣去修筑陵寝、堤坝,或是分派去修缮官舍、寺庙,皆每日发给钱粮。
其中青壮者,可应募入伍,补入军户。
至于那些怎么都不肯回原乡的,朝廷也不强赶。由官府统一引往人稀地阔之乡,每户发种子和农具,减免两年赋税,编入当地户籍。
乾元宫里,随着京城局势渐稳,候见值房的臣子们愈来愈少。
储君也终于恢复了人形。
京城这场来势汹汹的疫病,终于在仲冬时节颓颓退却,虽还有几处零星发作,却已成不得气候了。
街巷间渐闻人声,推车挑担的货郎试探着走街串巷,吆喝声虽还有些有气无力,却让死气沉沉的街面重新活泛起来。
官中撤了各处卡哨,城内的隔离疠坊只留了一处,其余棚舍正由差役们一一拆除。疠坊里病愈的流民揣着官府发的路引和干粮,顺着重新大开的城门,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京城。
城内家家户户开始洒扫庭院,烧艾草的烟少了,换成了灶间熬粥的香气。
墙根儿下晒日头的老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袖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谁家没能熬过这一冬的旧事,唠着唠着便沉默下来。
然而,疫气虽退,人心却不安分起来。
这一年又是灾又是乱的,总得有个由头来宣泄......眼下市井之间,最甚嚣尘的莫过于两起子说法。
起初不过是三五人的窃窃私语,后来竟越传越真,越传越邪,闹得满城风雨,压都压不住。
一曰东宫太子未得天心,德薄位尊,疫气便是天罚。
二曰后宫有妖妃是灾星降世,媚主专宠,其子僭越名分,久居京畿,拒赴封地,其心叵测,迟早会乱了大文的江山,故天象示警。
两股流言终是传去西山行宫御前,康文帝闻之暴怒如雷。
钦天监本定三日后吉日回宫,届时太子还政、仪仗随行。康文帝却一日也等不得,命人连夜整备銮驾,次日天未明便匆匆启程,疾驰返京。
宫门大开,皇太子率满朝文武依序长跪,恭迎圣驾回銮。
康文帝携着太子回了乾元宫,先是赞太子监国有功,处事辛劳,言语间尽是君父的嘉许之意。
旋即屏退殿内所有宫人,脸色一沉,又疾言厉色地指责起来。
“那是你庶母妃!你往日在宫里与她闹的再凶,朕都顾念父子情分,睁只眼闭只眼,只盼你长大了,便能明白分寸!如今你却越发荒唐,将此等妖孽之言传去宫外!你置朕于何地?置皇家体面于何地!”
嘉贵妃乍听到这流言,没哭没闹,只一脸灰败,到了夜里却一个劲儿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宿就憔悴得什么似的。
康文帝心疼得无以复加,只恨不能替她受了这委屈。
他们二人早些年便许下情话,来生只有彼此,世不相负。前段时日终得此机,在行宫中扮作寻常夫妻,与俩人的孩儿们共享天伦。
哪想被太子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个透,从头凉到脚!
康文帝对太子满腹恼怒。
太子自是不肯认账的。
断然反问:“容王蓄意散布东宫流言,可是觊觎储君之位?此等大逆之举,父皇以为该当何罪?”
康文帝顿了下,沉声道:“朕叫人查过了,是他底下两个门人私下生事,你二哥是不知情的。”
康文帝论及此事,亦是着恼万分,猛地一拍案几,怒道:“便是如此,朕也不会轻纵!他那两个门人已被押入诏狱,你二哥治下不严,朕必狠狠惩他!”
太子冷笑连连,“父皇这才刚回京,还未及见容王,便断定他不知情。反倒对贵妃的流言,问都不问一句,就扣在儿臣头上,对儿臣喊打喊杀。圣心如此偏颇,儿子还能说什么?”
康文帝险些被他噎了一个跟头,却一时不知要如何与儿子解释。
邶云霁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我看父皇不如将儿臣头上的储位就换给容王!反正民间也一嗡声地吵着要易储,儿臣退位让贤,趁早如了你们大家的意!”
“你胡说什么?!”康文帝闻言脸上变色,怒斥道。
“父皇也不用替儿臣委屈,儿子这两日代父皇监国,方知这作皇帝是个苦差,儿臣累死累活熬得两眼发直,站着都能睡着,还讨不着好。儿臣也不想干了,您老另请高明!这储位随您给老二老五,或是等老七长大,您和贵妃慢慢挑就是......”
邶云霁撂下话,礼都未行,转身便走。
到了外头就冷声吩咐宫人,将乾元宫里的东宫之物,尽数拾掇干净了送回去,可别落下一样两样的,碍了人的眼。
圣驾提前了两日回京,太子还没来得及准备交还政务事宜,屋子自然也没收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