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荣懿长公主身上披着绛紫织金大袖披风,领口缀着一圈墨狐毛锋,头上赤金衔珠步摇垂珠累累,不怒自威,一派皇家贵气,雍容不可方物。
驸马在其侧,腰束玉带,面容温和,眉眼间不染尘俗,即便站在气派华贵的长公主身旁,也并不逊色。
庄携着叶勉至仪门前,给母亲父亲见礼。
庄家族人们也跟在后头跪地,齐声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我的儿,快起来......”
长公主直奔叶勉迎了过去,亲手将他扶起,又细细打量着他,满眼慈爱问道:“这一路上累不累?自你们离了京,本宫就天天惦记着,如今见了你,本宫这心里才算踏实。”
叶勉乖巧道:“劳殿下挂心,这一路顺风顺水,半点不曾累苦。”
长公主亲昵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转头和庄家族人们寒暄了两句年庆的场面话儿,便把那些人交给驸马去接待了,自己则领着儿子们往后殿款款行去。
第83章 除夕
公主府后殿正堂内,早已布置妥当。
长公主与驸马在上首落座,身后几名侍女低眉顺眼地捧着漆盘,静静侍立。
老太监往堂前正中摆了三个青缎面子的蒲团。
庄、叶勉并着庄瑜,三人齐齐跪去蒲团上,正式给长辈叩头行礼。
“儿子给母亲请安,给父亲请安。愿二老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晚辈叶勉,给殿下请安,给驸马请安。祝您们新春吉祥,岁岁安康。”
长公主笑着抬手:“快起来吧。”
驸马也温和点头:“都是好孩子,快起来。”
几人站起身,庄的三弟庄珩,也上前给两位兄长请安,随后又转过身,恭恭敬敬地朝叶勉作了一揖,面带腼腆地开口:“勉哥,欢迎你回金陵。”
叶勉笑着拉过他的手,“我从京城带了好多有意思的玩意儿给你,待会儿你来我这里拿。”
庄珩眼睛一亮,乖巧地点了点头,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欢喜。
长公主笑看着他们兄弟亲热,眼里满是欣慰,转头吩咐道:“把东西呈上来。”
侍女蹲身呈上漆盘,上头摆着四个大红封,长公主招手将儿子们唤至身前,一人赏了一个。
口里打趣道:“你们三个倒会掐日子,偏赶着除夕到家。我原还想着,你们得在路上贪玩,磨蹭到年后才到,这些压岁钱本宫就全给珩哥儿!”
长公主给的压岁钱,自然不会是寻常的银票,叶勉手指悄悄一捻,红封里鼓鼓囊囊,沉甸甸直压手。
庄瑜早站去驸马身侧,迫不及待地拆了红封。
里头有几张大额庄票、一份南洋船队的分红利票、几个铺面儿的房契,他心心念念的一处庄园的地契纸也在里头,乐得他合不拢嘴。
庄瑜正咧着嘴乐呵,扭头就瞥见叶勉手里那个红封,比自己的厚出一倍还有余富,封纸都快撑破了!
他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惊道:“母亲!怎地叶勉的红封比我厚那么多?您也忒偏心了些!”
长公主正在喝茶,头都没抬:“再嚷嚷,明年只给你装俩铜板儿。”
庄瑜倒不在意银钱多寡,只是爱争风,嘴里嘟嘟囔囔,“原先就比不得你大儿子,如今连你大儿媳妇都比不得了......”
叶勉见状,还怪不好意思的。
长公主嗔怪地瞪了庄瑜一眼,拉着叶勉坐在身边,安抚道:“勉哥儿别听那混球儿胡咧咧,今儿个过年,你又是头回登门儿,除了压岁钱,自然还得有见面礼,这是规矩。”
说着又打趣道:“况且,这才哪儿到哪儿?明儿个去了他们庄家,才算真格的......各房各户都给你备了见面礼,晚上拿回来给我瞧瞧,要是哪一房没上心,看本宫日后给不给他们好脸色?”
“各房都有礼啊?”叶勉听罢,微微有些不安,“这......这真能拿吗?”
“只管拿。”
长公主爽利道:“你收了,他们心里才安生。往后什么规矩、什么分寸,你才好以荣南王府主子的身份,与他们分说清楚。从前这些事都是本宫在操持,如今你和哥儿都长成了,也该把这摊子事接过去了,让本宫也轻省轻省。”
驸马哭笑不得,“好了,大过年的,不要吓唬孩子。先叫他们回去院子去晦洗尘,养好精神,今儿晚上我们一家人好好守岁迎新。”
庄带叶勉暂辞父母,从正堂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侧院走去。
叶勉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不够使了。
京城的长公主府,他住了这么多年,已是富丽堂皇至极,哪想与金陵这座比起来,竟显得寒酸了几分。
脚下的游廊铺的是水磨方砖,缝里嵌着铜丝,雨天不滑,晴日不尘。廊柱上镶着金漆,上头悬着的灯笼是用蜀锦糊的,金线绣着岁岁平安,穗子坠着米粒大的珍珠,随风轻晃,流光溢彩。
虽是冬日,府里却随处可见绿意葱茏的花草,满目生机,半点不显萧索。
庄牵着叶勉的手,七绕八绕,终于摸进了他的院落,穿过一条曲径,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三层的楼阁立在院中,飞檐翘角,朱漆雕栏,雄浑大气又不失江南的精致灵秀。
金陵公主府有头脸的下人们都立在院门口候着,齐齐行礼,将两个主子迎了进去。
屋子里已经燃了他们在京城常用的熏香,窗边高几上两尊鎏金铜鹤,嘴里衔着香炉。那鹤身上嵌的不知道是宝石还是琉璃,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晕。
叶勉由着侍人为自己解下斗篷,左右打量这屋子里华美的铺拍摆设,不由又是一阵咋舌怪不得庄瑜时不时就嘲笑他穷酸,眼下看来,人家倒真不是刻薄......
这兄弟三个自打出生,就在这等金堆玉砌之中打滚儿,和他们寻常官宦人家相较,压根儿就没活在一个天地。
叶勉纳闷地问庄,“京城和金陵两处长公主府,明明都是一样的规制,怎地差了这么多?”
庄拿着热帕子擦手,嘴里和他解释道:“虽是一样的规制,但京城府邸是户部拨银子,皇外祖母就算想替母亲修的体面些,可架不住京城规矩多,上有朝廷盯着,下有言官看着,不敢太惹眼。金陵府邸却是庄家拿的银钱,户部管不着,当时在造时,只要在规制内,用料、园林、陈设,什么都尽可着最好的来,自然更奢华气派些。”
侍女恭敬地呈上来两盏茶。
庄端起来抿了一口,舌尖滚过茶汤,确认并无太过苦涩,才将剩下的半盏递到叶勉唇边,喂他慢慢喝了下去。
叶勉咽下茶汤后,脸皱巴巴的,庄紧忙捻起一颗橘香糖球塞到他嘴里。
“这什么茶啊?”叶勉含着糖问。
“七家茶。江南这边的旧俗,远归或遇晦气,可饮之解厄,里头配有苦丁,入口难免会有些涩口。”庄哄他道:“回京城我们就不喝了。”
今日是除夕,白日晚上都有章程。俩人没再磨蹭,径直去了浴殿,用柏枝香汤沐浴净身,洗去旧岁晦气,随后换了身簇新的衣裳出来。
府里早已热闹忙起年来,廊下的小厮丫鬟们踩着梯子各处贴福字,门上也新换了门神,秦琼敬德威风凛凛。
庄和叶勉一从内室出来,正堂里侯着的夏内监和胡内监,笑盈盈地领着一帮侍童侍女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给亲王、小少爷拜年,愿二位小爷新年大吉大利,万事顺遂!”
身后众人跟着磕头,七嘴八舌地喊着吉祥话,有人喊“岁岁安康”,有人喊“吉星高照”,还有人喊“恩爱白头”,闹哄哄的,满堂新春喜气。
压岁钱是早准备好的,每人一个大红荷包,上头绣着五蝠纹,里面装的全是各式金锞子,个个沉手。
侍人们皆欢喜得不得了,庄又特意多赏了那个喊“恩爱白头”的侍童一份,顿时惹得众人哄笑起来。
庄的院子里正热闹着,外头的小太监小跑进来禀报,“王爷,小少爷,陆家的三少爷来了,正在花厅上候着。”
叶勉一听便乐了:“是小河豚”说完便急着要去穿外袍,准备往花厅去。
庄忙将人拽住,无奈道:“急什么?头发还没干透,吹了风又要头疼。”又吩咐小太监,“将人领来此处吧。”
没一会儿,叶勉就听外头廊子上一阵“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唰”地被掀开。
“叶勉!”陆离峥进门便喊,也不看别人,目光直直落在叶勉身上,像是生怕晚一步人就不见了。
“勉哥!我可算见着你了!”陆离峥咧着嘴乐。
叶勉也激动地迎上去,“你这小子!怎么今儿就跑来了?”
“我特地交代了下人,这几日守在公主府门前,方才你们仪仗一进巷子,我就得了信。”
陆离峥几下脱了身上沾了寒气的披风,兴奋地抱住叶勉的腰,脸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可想死我了!”
庄把茶盏撂在案几上,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离峥松开手,扭头对着庄敷衍道:“也想庄哥了。”说完便又转回去,对着叶勉傻乐。
叶勉拉着他去一旁坐下,侍女上了热茶,陆离峥坐下后只抿了一口,就开始和叶勉滔滔不绝先回忆过去,再吐槽眼下,最后绝望未来。
陆离峥一年半以前,在国子学坐监期满,直接荫生入仕,如今在江南东路提举学事司任职,隶属礼部。
俩人虽一年半未再见过,书信却从未间断过。
当年金陵国子学派了二十名学子去京城读书,到了京城,那些本地学子自成圈子,抱团欺负他们这些南边来的,他们日子过得十分不好受。陆离峥年纪最小,每天晚上都偷偷哭一场。
后来还是叶勉护着他,带他一点点融入北方学子之中。
陆离峥眉飞色舞地回忆起他们一起读国子学时,叶勉带他逃学去逛集,叶勉带他回家过中秋,到了冬日,叶勉每天都在他学屋外面的雪人身上,插一圈他最爱吃的冰糖芦葫,惹得同窗们酸妒不已。
陆离峥说到最后都快哭了,他自打国子学坐监期满,回到金陵,最想的就是叶勉!
如今入仕为官,可再没人对他这般好了。江南东路提举学事司里,从上官到同僚,全是贱人。
陆离峥因离开金陵四年,家里兄弟们与他不大亲厚。他在衙门受了气、遇到难处,还是喜欢写信给叶勉。前半年那阵子,一铺开信纸,眼泪就止不住往下砸。
去岁叶勉自己备考正紧,却依旧耐心地一封封给他回信,教他如何拍上司马屁,如何和同僚相处。
待今年,叶勉自己也入了仕,还特意走了礼部柳尚书的关系,“提点”他的上官多照应他几分。
今天是过年,陆离峥倒不怕自家长辈骂他,却不好过甚叨扰长公主府。
他拉着叶勉亲亲热热说了一会子话,又约好了后头见面的日子,便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起身告辞了。
陆离峥走后,庄摇头失笑。当年他初封郡王进京,陆离峥见了他,活像见到救命稻草,整日跟在他后面叫“庄哥”。如今再见面,拢共就拿正眼瞧了他两回,已满心都是叶勉了。
午时一到,长公主府门前便噼里啪啦地放起爆竹来,红纸屑铺了一地。
紧接着,管事带着几个小厮抬出两大筐铜钱,朝巷子里一把把撒出去,铜钱叮当落在红纸屑里。这叫“满地碎金”,寓意财源滚滚,福气满街。
巷子里的孩子们,穿着崭新的棉袄一拥而上,蹲在地上抢得欢天喜地。手脚快的一天能捡好几家,攒下来的铜板儿,能买半年的糖糕!
按规制,长公主府内不得设立祭祀皇祖的家庙祠堂,不过府里也不用祭祀庄家祖先。
故而只在院中设了香坛,长公主领着驸马和儿子们朝着京城方向燃香,遥拜帝陵。
供案上鲜花果品罗列,长公主拈香在前,驸马在其侧,庄、叶勉、庄瑜、庄珩依次排在后头。长公主将香举至额前,躬身三拜,身后众人跟着磕头伏拜。
除夕这日,府里的饭食只有一顿正经的。
晚上的年夜饭讲究“大饮大嚼”才吉利,因而府里晌午并无大宴。
一家人团团围坐,桌上摆着百事大吉盒,里头装着柿饼、桂圆、栗子、熟枣、吉祥糕,还有驴肉馅儿的点心叫“嚼鬼”,也是取个驱邪的口彩。
长公主府里养着一班小戏,堂外早早搭了戏台,过年自然是要唱几出应景的戏。《满床笏》、《龙凤呈祥》、《仙官庆会》,锣鼓一响,满堂喜气。
叶勉不大听得懂南边的腔调,庄便与他头挨着头,低声给他讲剧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