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镜中人正用一种陌生的眼神望着他,那双眼睛泛着未散的水光,眼尾洇着一层薄红,是刚哭过或者刚醉过的朦胧情态,眉心挤出一点浅浅的褶皱,又似是在谴责谁人服侍得不够尽心。
哪怕没了那些刻意的妆点,这副天然长成的靡丽画轴也不会减去半分艳色。
他盯着镜子,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微张的口腔内,舌头舔过有一圈浅淡痕迹的下唇,那是被牙齿和另一人的唇舌反复研/磨过的证明。
景元抬起手,镜中人也抬起手,指尖在镜面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终于想起来呼吸时,耳根已经烧得比胸口那片红痕还要烫了。
丛郁贴在他背后,挡住偏头的弧度:“看看你自己,景元,镜子里的你多么美丽。”
话音落下,镜面又往两人的方向挪动着,距离近乎于无。
用以正衣冠的衣冠镜映照出的却只有一派衣冠不整的景象,呼出的热气在镜面上氲开一小片白雾,模糊了两个人的轮廓,那层雾很快又散了,露出底下更清晰的画面
重叠的衣摆、交缠的发丝、还有一截正抵住镜面上、又被另一只苍白的手扣住的手掌。
“怎么样、呼,是不是比视频清晰多了?”
丛郁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的血线,即使是在景元背后,也能分毫不差地看清脸上的变化,那些细微的僵滞、猛然紧缩的瞳孔、被注视的不自在全部因他而起。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他兴奋。
过程中无法完整拍下景元的表情,总会在最精彩的时候被晃动的肢体和大片的阴影挡住镜头。
于是他学会了一边将景元推向更高的地方,一边在稍微满足的间隙里,换上藤蔓应对神策将军的腿上功夫,自己则退开半步,仔细调整项圈的角度,确保下一次记录的完整。
情到浓时,景元才会放下不必要的坚持,彻底在他面前展现毫不掩饰的情状,如同过水的玉石般透澈,让人爱不释手。
丛郁总能在那具声称已经没有了的躯体里压/榨出更多的潜力,而以景元的声线,就算因长时间喊叫变得喑哑,发出的滞涩音色也好听得不行。
这满目的湖光山色,若只有他一个人能尽收眼底,未免也太遗憾了。
“果然很有感觉吧?”丛郁得到了心仪的回应,声音也带上几分邀功般的得意,“一直向前……要不是还攥着我不放,我都怕你直接钻到里面去了。”
景元没能说出话来,他张了张嘴,露出半截殷红的舌尖,旋即又像是被自己的动作烫到了一样,猛地合上了。
眼睛却被勾住似的,始终没能成功从镜子里的画面上移开半分。
丛郁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弯起眉眼,凑到他耳畔闷哼,再添了一把柴,让火焰烧得更旺,指尖点过哪里的藤蔓,哪里的芽苞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翻卷出层层叠叠的花瓣。
景元看着看着,忽然,抽空在喘息间笑了一声。
即使不刻意追求仙舟传统文化中的留白,丛郁的审美也显得……过于前卫,花团锦簇的姿容,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怎么说丛郁都是棵树,一直以来用人类的形态迎合着他的喜好,那他现在被妆点成树,回馈几分也是应当。
“哈哈……还好、呃,你不是让景元开花……”
他越想越畅快,笑得身体都在抖,几乎要忘了自己此刻还被枝条托着,就那样半倚在丛郁怀里,因为一个荒谬的念头笑得止不住。
好景不长。
丛郁在这一句话里得了灵感,掌心虚虚描摹着小元元的轮廓,“可以的。”
景元嘴角还残留着半弯弧度,声音已经先于表情,警惕地拧了起来:“……什么?”
笑容不会消失,只是转移到了丛郁脸上,他掌心实实在在地覆了上去,“景元,你有很多颗种子呢当然可以开花啦~”
“什么……我不可以!”
景元真的很无助,想要掰开丛郁脑壳、把里面废料全部倾倒干净的念头,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强烈。
这个混蛋究竟还有多少折磨人的法子!
万物皆有归处,生命也自会找到它的出路,只需一点丛郁最不缺的生机滋养,便足以让沉睡的种子苏醒。
他闭上眼睛,在感知中精挑细选出最合适的一颗,隔空浇下吝啬的养分,被重新定义为植物的种子开始萌发,幼芽细若游丝,正顺着唯一的方向伸展,沿途攀附上所有可以借力的墙面。
活物在体内生长的感觉诡异至极,偏生又是在难以启齿的……每一丝颤动都牵连着最隐秘的神经,奇痒与酥麻搅和在一起,分不清是抗拒还是战栗。
他下意识咬紧牙关,却挡不住种子在……轻轻刮蹭的一下。
“呃、哈啊!”
惊呼被他自己仓皇地掐断在喉咙里,可尾音还是漏了出来,碎成几截断断续续的气声。
不属于他自己的触感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占据着那些他从未想过会被占据的地方,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漫过最狭窄的路径,幼芽前方豁然开朗,被熟稔的力道推向终点。
一朵丽的垂丝海棠正摇曳生姿。
第120章 荒唐的第七天
花的颜色是极深的粉,近于胭脂,中心处缀着几缕细长的蕊丝,正随着景元的呼吸轻轻颤动着,显然是丛郁有意催化的品种。
景元仰起头,后脑抵在丛郁的肩窝里,鎏金色的眼眸失焦地望着上方的横梁。
终于……长出来了……
生出的花苞比尾指小了一圈,但对于细窄的通道来说,仍是一道不容忽视的阻碍,相较之下,纤细的枝干要让人好受得多……虽然那也谈不上什么“好受”,但至少不会让他产生一种自己正在被从内向外番羽开的错觉。
景元掐着丛郁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皮肤里,都不敢大口呼吸,怕惊动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的根须,只能用一种细碎而急促的频率换着气,“它、它还在长什么……”
象征亵渎的植株继续向前萌发,逐渐伸展出两片翠绿的嫩叶,叶梢挂着再新鲜不过的水珠,将坠未坠。
诡谲的场景昭示着一个避无可避的事实与他相知相恋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人类,而丛郁所能给予施加的,都远远超出了他与同类相处的经验范畴。
“别动了……丛郁,把它拿走、拿走!”
新生的花枝仍在遵循生物本能汲取养分。
景元四肢胡乱扑腾一通,非但没能缓解一二,反而更加重了几分。
无论怎样抵御,都摆脱不了根须的攀附,每一次反抗都只换来更严密的束缚,像是被惊动的捕虫草,条件反射般想要固定住正在试图逃离的猎物。
“要、要疯了……呃!”
景元再无法支撑,歪歪扭扭向前倒去,整个人靠在镜子上,才勉强稳住平衡。
冰凉的镜面贴上他滚烫的胸膛,激得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可他没有退开,反而找到了什么依靠一样,把更多的重量压了上去。
刚对着镜子喘匀那口气,还没缓过神,呼出去的热气在极近的距离里折返回来,重新扑了他一脸。
镜中人眨眼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次阖上又睁开,眼底的水光都更浓一分,看谁都像隔着雨幕,朦朦胧胧的,偏又勾人得很。
余光中还有方才留下的手印,好似一枚婚书上的画押。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自己的掌心对准那枚手印,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再次悄悄认下这一纸无形的婚契。
丛郁捞回摊成一团的大白猫,却见景元在离开后,却又立刻贴了回去。
镜面舒缓着无解的灼热,带来一阵清爽,颈侧的皮肤贴着镜面,回报地引渡过去一道蜿蜒的湿痕。
丛郁的手指动了动,没有非要把人捞回来的意思,伸出的手在半路改了方向,覆上翠绿的叶片,在周围一种墨绿的深色映衬下,由为鲜亮。
景元骤然回神。
微弱的牵引力精准刺破了方才被冰凉镜面麻痹的知觉。
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荒唐事的人顿时更坐不住了,一脚蹬开无辜的衣冠镜,借由反作用力,却又往丛郁怀里靠了几分。
这个变态!
本来就很过分了,现在甚至越来越肆无忌惮!
汲取到养分的花蕾边缘愈发艳丽,花枝延得平顺而细长。
“是要自己把它取下来?当然没问题。”
丛郁抓住景元的手,修长的指节被一根根掰开又合拢,掌心圈住油亮的花梗。
想要取出卡在狭窄区域的物体,总是要更费心些才行,尤其是它本身并不愿离开这片养分充足的湿润土壤中的时候。
就像引诱一只钻进角落里,又性子警惕的猫咪,急于求成只会适得其反,让它在阴影深处缩地更深,对于这类毛绒绒的小问题,丛郁怎么舍得不留情面。
可手段再温柔,也掩盖不了残酷的事实。
只觉虚耗光阴的景元难受得紧,干脆一了百了,又被丛郁眼疾手快地制止。
“别着急啊,我的治愈能力用在这里不太好吧?”行刑者笑得无奈,又勾出一寸花枝,“还是主人就那么想被我真的弄土/不……?”
“依主人之前说的,被锁在床上任我取用,不分白昼黑夜地纵情声色,什么都不需要主人费心,只管享受就是,哪怕玩坏了也可以再恢复……哦?或者就那样保持住也不错,终于可以在身上留下我造成的痕迹了,主人会允许的吧?”
吐露的话语没有半点卡壳,越往后说,丛郁的声音越低,几乎变成耳语,可尾音里那一点克制不住的兴奋,如烧红的铁丝轻轻划过,烫得沿途空气都被扭曲融化。
景元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比方才更急了,那些大段大段的话说出来,连他自己也跟着动情得厉害。
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再抬不起一根手指来,四肢无力得仿佛被抽去了骨头,做不出一个完整的动作。
这具身体已经不再只属于他,明明还能感受到指尖的温度,但已经已经没法再做出任何确切的反应。
粗粝沙哑的喉咙发出声音,他却听不见自己有在说着什么,注意力前所未有的集中,直到细如发丝的植物彻底落在藤蔓铺就的地毯上,才终于呼出了那口气。
现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了是一声碎得不成样子的呜咽。
一波三折来的太出乎意料,肌肉的节律完全不由他做主,自顾自地失去了控制。
真的……坏掉了……
新生花枝蒙受着恩泽的洗礼,翠绿叶片舒展得更为自在。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景元羞愤欲死,七百多年积攒下来的端方自持,一夕之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场潮湿浸得连根都不剩。
哪怕被丛郁欺负得过了,他也不应该失......可再怎么努力,早已脱离力的去体也完全不听他的指令。
呈现在镜子的一连串反应全被丛郁看在眼里。
弓起的后背在半空中抖了三秒才落下,几次反复下来,脚踝在空中乱蹬,指节蜷得发白,整个人微微战栗,怎么也停不下来山崩海啸后的余震。
“偏头做什么,景元,睁开眼睛看看我、看看我们吧?”
丛郁用自己的手指卡住景元牙齿,指节不经意间滑过上颚。
景元蓦地睁眼,瞳孔骤缩。
倒映在镜中的荒唐景象就这样直直地印进了他的视野里
镜子里的人狼狈极了,冷白皮肤上泛起一层雾蒙蒙的绯色,洇着薄红的眼尾水光淋漓,收不回去的舌尖被苍白手指捻着,更凸显了几分艳丽,涎水顺着唇角,淌成一道细亮的银线。
而前方正对的镜面上,还有他方才放/浪/形骸贴过去时,在层层叠叠的雾气上留下的痕迹。
终于渡过这一重难关,景元魂儿也快跟着去了一半,虚弱地靠在始作俑者怀里,萎靡不振地换气:“不行……丛郁,真的、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