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托起沾染了日光暖意的腰带,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景元似乎也不急,就那么闲闲站着,屏风上绣着的那丛兰草的墨色留白正沿着身躯的起伏描摹轮廓,薄绢把一切都滤得朦胧而慵懒。
“丛郁,你还在吗?”
“……嗯。”
“那就好。”景元慢悠悠地说,薄绢隔不断那道隐约含笑的目光,反而将它浸染得朦胧而滚烫,“我还以为你等得不耐烦,丢下我一个人浇花去了呢。”
丛郁一步一步丈量着可恶的纱幔与床之间的距离,另一人的手从屏风边缘伸出来,试探着勾了勾。
那是一只方才还按在他脖颈上的手。
他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再上前一步,站在屏风两侧的边界线上,“是这个吗?”
长身玉立的白发将军正将上衣下摆塞进裤腰里他好像格外偏爱类似的设计,腰线被收得很高,将他的腿衬得修长,挽起的袖口在手肘堆出整齐的褶皱,露出隐约可见淡青色血管的小臂。
底下的长裤更加凌乱,没有系在正确位置的纽扣倔强地翘起,等待主人将它抚平归位。
“对。”
指尖轻轻擦过丛郁手背,景元低下头,找到那颗错位的纽扣,“不过……你再不退回去,景元可要不好意思了。”
丛郁乖觉地后退,顺便捡起他换下的睡衣,打算和自己的一起塞进洗衣机里。
今天日照不错,是个适合晾衣服的好天气。
经历过金人叛乱的仙舟对智能机械管控严格,分明是寰宇间最大的势力之一,使用的仍然是半自动化的各类设施。
他借着这些胡思乱想消磨心神的同时,三两下换好自己的衣服,自行蠕动的发丝也将发绳整整齐齐地编了进去,在脑后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来得匆忙,都没带什么家当,之后托守门的云骑帮忙买一些新的好了。
又是一阵的响动过后,景元从屏风后走出来,衣冠整齐,白发垂在肩侧,神情淡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路过丛郁时,手指轻轻拨了一下他颈上的项圈,鎏金色的眼睛里映出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发什么呆,不是说要出去吗?”
无论少焉在思考什么,想必那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情,还是打断为好。
白发将军踏出房门的步伐从容坚定,一如他将自己放置于棋盘中的那般
“天击将军,还请听我一言。”
飞霄抬了抬下巴,算是同意。
缓和一触即发的局势后,景元转头,率先安抚场中破坏性最强的不确定因素:“丛郁,给我两个……不,一个系统时就好。”
披着人皮的树歪头,脸上浮现再正常不过的困惑,或许在多过些时日,他真的能完美伪装成人类:“这是在和我讨价还价?按照约定……”
你该时时刻刻留在我身边才对。
景元当然明白他想说什么,他截住那句话:“仅此一次。”
“你说的上一份补偿都还没见到影子呢,就又要贷款下一回吗?”语气似嗔似怨的人包容地笑着,微眯起来的血瞳中闪烁着对那份“补偿”的欲念,“好吧好吧,下不为例哦,景元。”
他一字一顿地咀嚼着那个名字,带着仿佛要将每一个笔画拆开来尝一遍的认真。
景元明白,自己将要付出更多、甚至于数倍于之前的代价,才能暂缓少焉那永不休止的贪欲,“先生能宽恕这一回已是仁慈,景元……铭记于心。”
他将尾音咬得很重,定定地看了一眼丛郁,才转身离去。
就是记不住也没什么。
丛郁自认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况且景元在和其他人、还是同僚离开之前都贴心报备了,如此令恋人安心的做法,他还有什么好指摘的呢?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景元离开的那个方向,感叹道:“往日可没觉得,一个系统时居然有这么久啊……”
景元走的第一秒,想他。
驻守此地的符玄咬牙,生生将怒音压了回去,指尖抵在玉兆屏幕上,将最后一条数据流送入虚空。
实时传播太卜司现状以及维护玉兆系统的稳定,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少焉只肯给他们一个系统时,六十分钟,三千六百秒……每一秒都在加速罗浮的死亡!
景元要如何才能应对十王的诘问与其他天将的质疑?这点时间完全不够仙舟联盟调动云骑应战,连一次最基本的兵力部署都无法完成!
更何况……为了摆脱弑师命运来到罗浮、最终却仍走上这条道路的太卜大人再一次掐断即将算出结果的卜决,额间法眼运转得发热。
掌落空亡,至凶厄象!
哒、哒。
飞霄花了一分钟,彻底确认议事厅外无一株草木的存在,才看向景元。
面对她的防备,后者只是轻笑:“警惕我是对的,但还请放心,景元身上没有携带什么多余的东西。”
偌大的室内亮起数盏幽灯,每一寸光亮都直指下方的两位天将,从四面八方审视着他们,意图勘破裹藏于血肉间,那颗属于云骑的衷心是否褪色。
听不出更多信息的模糊声音从其中一盏传出:“罗浮神策、曜青天击……”
“时间紧急,跳过这些繁琐的步骤吧。”飞霄脊背贴着冰冷的墙面,始终没有松开过手里的武器,“先回答我,景元,穷观阵里发生了什么?”
“少焉展露了他的两段过去,”景元简略描述着,只重点提及药师看他的那一眼,“想必你也体会到了,少焉所掌握的权柄甚至仅次于寿瘟祸祖。”
飞霄沉重点头,体内细胞尽数受制于他人的感觉让屡战屡胜的大捷将军难受极了,痛苦尚可以忍耐,可那种屈辱却如附骨之蛆一般,“他是长生种的天敌。”
一盏灯晃晃悠悠地飘到两人中间,“当务之急是商讨对策,你们怎么一个劲的长他人志气?景元,别告诉我你没有应对措施。”
景元抬眸,他明白戎韬将军是在给他一个辩白自身仍与少焉对立的机会,只是如今,他不得不拂去这份好意了。
“在那之前,我要知道十王列出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察觉到他的坚持,又是一盏灯火亮起:“暗中迁移罗浮居民,奉请帝弓相助。更多细节还需之后与罗浮对接……”
不出所料。
迁移居民代表至少要放弃半个罗浮;奉请帝弓则意味着将一切交给那道会为了施予拯救,不计任何代价的光矢。
“尚不知少焉是否有对我的心智动手,不必告知我更多,与六御其他人相商便好。如此,亦可与我的计划并行。”
景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烁烁金瞳中一片决然,“罗浮前代将军腾骁饲命换敌伤,如今到了景元这里,也算是一种传承。”
何需抛却罗浮。
舍他一人,足矣。
第47章 同床异梦的第三天
丛郁哼着不成曲调的歌,手中水壶晃晃悠悠地胡乱喷洒着,完全没有根据花卉品种和需求来判断浇水量。
随心所欲消耗掉剩下的水,他拍拍手,对自己的成果很是满意。
瞧瞧这满园的姹紫嫣红,景元不是说这里是祖传的老宅,所以条件简陋了些,还让他多多包容吗?
他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就能还景元一整座大观园。
丛郁歪着头,目光从院子的这一端扫到那一端,在心里默默地规划,编织着一个再也不会醒过来的梦。
而且这和昭告列祖列宗有什么区别!
仙舟人重视身后名,从未断绝过对先辈的祭祀和追念,身为他们后代的伴侣,自己是不是也该找个机会去……那个说法叫什么来着,上柱香?
院落里异常的安静,粉白色花瓣纷纷扬扬,有些落在丛郁肩头,有些擦过他的脸颊,他抬手,摘下一朵端详起来,是垂丝海棠啊。
放在鼻尖轻轻嗅闻,顿觉无趣。
明明物似主人形,却没有其主人身边那股好闻的甜香。
没什么存在价值的无用之物。
尖利的指甲剥开将绽未绽的花瓣,指甲缝隙中切入,掐进淡黄色的花蕊中,只是轻轻捻过,便汁水四溅,娇艳的花朵成了一片狼藉。
“丛郁。”
脚步声隐隐沿着传来青石板铺就而成的小路,丛郁掌心浮现的裂缝瞬间将留下的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空缺的枝头无声绽放出一抹崭新的嫩粉色。
他坐在原位,没有动作。
一秒、两秒……
浓密的灌木尽头走出一道背光的身影,景元提着食盒,轻轻放在丛郁面前的石桌上,“原来你在这里,怎么不理我,等得太久,生气了?”
明知在这场龌蹉而卑劣的游戏玩腻前,少焉不会轻易离开,但在没有得到回应的那一刻,他的心跳仍然乱了一拍。
为稳定军心,驻守在外的云骑并未得到他们要面对的敌人名字,如果可以,景元希望他们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连任何一封提前写下的遗书都不要再见天日。
“没有,只是……想玩一下捉迷藏。”
丛郁熟练接过餐盘,按景元的喜好安放起来,他最后放下属于自己的那份浮羊奶,热饮的温度透过杯壁渗进他的掌心里,沿着血管一路向上,直至点亮整张脸庞:
“你找到我了,景元。”
恶魔最可憎的手段莫过于此。
他们擅长的不是制造恐惧,而是将恐惧包装成香甜的美梦,要以极其戏谑的方式,让猎物心甘情愿的咽下鸩毒。
景元将空盒放到空余的座位上:“再不喝就要变苦了。”
平常的对话、熟悉的场景、闲适的氛围……
若非与他相对而坐的不是虎视眈眈的少焉,那样一个比他不切实际的幻想还要安定的退休生活,仿佛真的降临在他身边了。
这样的日子得太久,会腐蚀人的心智、消磨人的定力,最终在恶魔的注视下,无可避免地毒发身亡。
这就是少焉想要看见的,自己的死状吧?
景元夹起最后一只蒸饺,薄如蝉翼的面皮下隐约可见粉嫩的肉色,是他最喜欢的那家城东老字号。
在吃下去之前,舌尖已经回忆起了那是怎样的鲜美味道。
“你尝尝这个。”
石桌不大,可也不是他能直接把食物夹到丛郁碗中的程度,丢过去倒是可行,但那从未出现在景元的备选方案中。
景元右手腾空,等待着丛郁将碗碟递过来接住,却见后者身体前倾,探出鲜红的舌尖,啊呜一口直接咬住。
!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竹筷,又是“咔嚓”一声,筷头自被咬住的地方断开。
丛郁对此浑然不觉,嚼巴几下就将嘴里的东西全部咽了进去,“好吃!”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品尝动作,只是刻意表现出功能性的咀嚼而已,景元视线下移,手中的竹筷还剩大半截,断裂处平滑整齐,好似它们本就是现在的长度一般。
牙口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