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丛郁抬手,却不是要解除脖颈上的限制,而是代替藤蔓环住景元的腰,拥入怀中的太阳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只存在于他的幻想中。
被压迫的喉管艰难地从缝隙中挤出另一人的名字:“景……元。”
景元审视着丛郁,没有立刻松手而是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丛郁的脸。
除却被迷晕的那一晚,他从未真切入睡,近来闭目养神,最多也只是浅眠片刻,让身体得到最低限度的休憩。
所以在四周响起轻微的声时,他立即凝神,思索着该以何种反应面对这场夜晚的突袭。
权衡不过一息,他决定先看。
藤蔓预料之中缠上他的身体,却不见更多越界的举动,只是要将他当场勒成两节般越收越紧。
再去看丛郁,双眼紧闭,眉心痛苦地聚拢在一起,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做噩梦了?
树也会做噩梦?
顾不得思虑更多,趁藤蔓尚未彻底限制住他的行动前,景元双手同时撑住床面,整个人在瞬息之间完成了从仰躺到翻身的转换。
试探着唤了几声无果,便只好下重手,扼上丛郁的咽喉,若丛郁还不醒,或是真的要就此杀了他,那他的石火梦身也不是泥捏的。
指节一根一根地从丛郁的脖颈上抬起,留下几道深红色的指印。
彻底被放开后的下一刻,空气猛地灌入气管,丛郁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勉强稳住呼吸后,发绀的嘴唇一张一合。
他的声音还没恢复,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是从被碾碎的喉咙里血肉模糊地挤出来的。
“我……”
景元盯着他的口型,以为丛郁又要说些“我爱你”之类的情话,“我也爱你”的回答已经滚到舌尖,将要脱口而出时,他听清了后面的音节
“我恨你,景元。”
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将上首之人的表情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丛郁起身,张开双臂的架势毫无温柔可言,可悬在半空的手落下时,又是一副克制的模样。
明明是禁锢的姿态,身体却在轻微地发着抖,贴在景元后心的手掌,一动也不敢动。
“……我恨你!我、我迟早要杀了你!掰断你的手指,不正位直接治好,让它们变成扭曲的样子,再也握不住武器!我……我还要打折你的腿,让你再也无法上战场,哪里也去不了!”
还没缓过来声音一卡一卡的,含混中甚至还带着哭腔,完全失去了它该有的威慑力。
以根植于生物骨髓中的本能来看,景元应当恐惧的,丛郁确实有能将说出口的一切残酷行径带到现实中来的力量,可他只是觉得好笑。
仿佛置身于荒诞戏剧的排练现场,他正站在幕布后,旁观者这场自导自演的双人戏。
滚烫的水珠接连砸在他肩头,温热而沉重,每一颗都将他砸进泥沼更深处。
似丛郁这般非人的存在……原来也会哭啊?
景元伸手,机械性的在丛郁背后一下一下拍着,权当安慰,从泥底强行打捞起的理智竭力分析着现状。
当一个东西看起来是苹果,闻起来是苹果,摸起来也是苹果,那它就是苹果。
同理,当一个存在展现出人的躯体,思考人的情感,拥有人的渴求……
那他真的是人吗?
他的目光落在丛郁的发顶上,完美的伪装往往披着最无辜的皮,那层欺骗性极强的果肉之中,究竟是一颗腐败的真心,还是一盏甘甜的鸩毒?
无人能够承担误判的代价。
既然无法分辨
那就连皮带核,通通焚个干净。
“我还要把你心爱的罗浮击沉,让你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死在你面前……咳、咳”
丛郁还在放狠话,被呛到后整个人弓起背来,脸埋在景元的肩窝里,闷闷地咳了几声,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景元却不能再置之不理,他双手按在丛郁肩膀上,用了些力气,将他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
一片冷凝的金眸对上那双被水泡到快要融化的血瞳,他一字一顿咬得认真:“你只能看着我。”
真真假假纠缠在一起,他理不清,索性也不再去理。爱也好、恨也罢,终究是只会落在他身上的东西。
景元捧起那张哭的算不上好看,却显得格外真实的脸,脸颊边被发丝压出的印记还没消退,半干的泪痕沿着脸颊蜿蜒而下,留下一层紧绷的水渍。
他低下头,嘴唇极轻地落在丛郁的眼角,吻去那点微凉的潮气。
丛郁扯动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猩红眼底流淌着黏腻的执拗,一寸一寸扫过景元面上最细微的表情:“我想杀了你。”
“那,我允许你想了。”
景元没有回避那道目光,抬了抬下巴,眉头微动,聚精会神地思考了一番,然后给出了一个郑重其事的答案。
他指腹拂过错乱的泪痕,泛着病态潮红的皮肤烫得灼人,“用这样一张脸说着些威胁性命的话,景元可只会觉得……你真是犯规极了。”
舌尖卷起一滴颤颤巍巍的水珠,将咸涩的味道渡进另一人口中,那滴水珠在两人唇齿间化开,共享这一场未尽的迷离雨意。
一吻结束。
额头抵着额头的两个人呼吸都有些乱,丛郁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像在确认刚才发生过什么。
景元松手,嘴唇退开不到半寸,气息还纠缠在一起,压低的声线只剩下气音:“可以告诉我,梦里都有些什么吗?”
第60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六天
声带的振动贴着耳廓送进来,痒意顺着脊椎往下蔓延。
丛郁不适地扭了扭身子,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无处可逃的酥麻感,像是有无数只虫蚁在皮肤下面爬行。
垂下的藤锁被突兀地拉住,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他顺着方向看去。
景元笑得狡黠,掌中藤锁温驯而乖顺。
完全突破社交距离的姿态让丛郁能清晰看见他虹膜中晕开的琥珀色纹路,也能感受到他睫毛扇动时带起的微风,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人想要屏住呼吸。
他轻轻打开床边的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小小的角落里,为周围的一切覆上朦胧的暖色,修长的指节抵上丛郁恢复红润的嘴唇:“现在是谈心时间,不许干其他的事情。”
深夜无疑是最好的共犯。
它见不得光,所以把所有被压进阴影里的事都揽进怀中,尽数接纳;它也允许主谋在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深夜不会揭穿不容于世的罪行,因为它从来不留证据,知晓一切,却守口如瓶。
丛郁脑子晕乎乎的,灵敏的感官接收到了太多信息。
他竭尽全力克制自己不将那根手指含进嘴里轻轻啃咬,分明听清了景元说出口的每一个音节,大脑却慢了一拍才分析出其中含义。
梦里都有什么?
生理基础决定了他不会做梦,那些在脑海中不停闪回的片段只是他过往经历与不切实际的幻想杂糅而成的碎片罢了。
若他真的进入了梦境,等待他的将只有一轮漆黑的大日。
如坠寒潭的凉意要再度追上他了,那是他最恐惧的东西,黑色的潮水即将淹没口鼻,令他窒息。
但另一轮暖阳此刻就在他身旁,蒙受荣光后,他再也不会长久地睡去,陷入不知是否还有醒来一天的安眠了。
心底欲念翻腾,手上的力道更轻了几分,连说出口的声音也在落入空中的下一刻融化:“你是想听我说以前的事吗?”
仔细想来,这确实有些不公平。
身为一日无休的神策将军,景元的言行举止几乎全暴露在外人的目光之下。
地衡司的文书会记录他的行程;云骑军的将士会传颂他的战绩;街头巷尾的说书人会添油加醋地讲述他的“神策”之名如何一次次地挽狂澜于既倒。
他有许许多多的方法可以知道关于景元的事情,官方的邸报,民间的传闻……罗浮上到处都是景元的痕迹。
而认识他的人寥寥无几,景元即使再想方设法,也无从得知他的过去。
但他不善言辞,要是一不小心说错话,惹景元不高兴了怎么办?
再去一趟穷观阵?
按艾利欧所说,在安全范围内,他还有一次向景元袒露记忆的机会,可确定恋爱关系后的蜜月度得太舒服,他暂时还不想出去……
丛郁的耳尖红了一下。
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对方的脸,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就翻个身把脸埋进对方的肩窝里,明明才分开不到一刻钟就开始想念。
何等浓烈的……爱。
景元捻着手中微凉的发丝,浓墨般的颜色衬得他手腕暖意愈发细腻,泛着如玉般的温润光泽,“作为交换,若有好奇之事,景元亦可讲给你听。”
“好啊。”
丛郁眼睛亮了起来,轻轻嗅着景元衣领上柔和的皂角香,从旁人嘴里打听到的哪有本人亲口讲述来得仔细,何况景元的声音还那么好听。
两人靠着同一个柔软得要融化骨头的棉枕,像是两头互相取暖的小兽般依偎着,将蓬松的被褥充做恬适的巢穴,以供他们安歇。
丛郁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干脆抓着景元的手,开始玩他的手指,腕间撞色的对镯在眼底一晃。
“我不是混沌医师。”
他说着景元早就知道的事实,“初次在这寰宇间行走时,与人做了交易,才得来这层身份。”
景元指尖轻颤,挣脱微乎其微的束缚感向下滑落,没有落在晃眼的奇物上,而是悬挂在它旁边,那条与他眼眸同色的编绳。
罗浮派出的人手曾传回打探到的情报,混沌医师中确有丛郁的姓名,但更多身份信息模糊不清,难以查实。
他只当是丰饶派系的人渗透其中,暗地篡改而成,不曾想是通过交易得来?
“你在交易中付出了什么呢?”
丛郁轻轻吻着他的头发,垂下的眼睫挡住了倍显诡谲的眸色,一时间透出几分悲悯来,“我付出了一场死亡。”
景元心头一跳。
此刻丛郁的眼神那张脸上竟出现了与药师如出一辙的神情!
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相似,如同开在不同土壤里,却绽放出同样颜色的妖邪之花。
本能的警觉串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锁链,哗啦啦地从他脑海中拖过去,每一节都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是不是很可笑?[互有保证]可以为交易双方自动筛选出最合适的目标,那人分明知道我可以救下他,甚至彻底摆脱晦暗的黑洞……
[我们不贪恋生,也不避讳死],路走到了终点,他也不想回头,只是想以人的姿态死去。”
自灭者死前的姿态狰狞不堪,大半躯体都被虚无侵蚀着,只剩下零星的碎片,勉强拼凑出“人”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