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好在,他不需要胡泽有多么惊才绝艳,他只需要他足够听话,而沈叙白,会是他延伸出去的手和眼。
他突然有些恶趣味的想法,拿出手机,给沈叙白发去了一条消息:
【胡泽亲自见过了。还不错,按你的计划进行。对了,罗许的数据原版发给我一份。】
几乎是瞬间,沈叙白就回复了:
【明白。】
沈叙白看着屏幕上那简短的明白二字,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起手机。
“明白”。他当然明白。这一切本就是他精心策划的棋局,胡泽是他亲手挑选的傀儡,温的接见是他预料之中的一环。
只是预料之中的一环而已,对,仅此而已。
第二天,沈叙白与胡泽在约定的研讨室见面。
胡泽显然还沉浸在昨日会面的激动中,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感激。他迫不及待地向沈叙白描述着与温见面的细节,语气充满了崇拜:
“沈同学,你是没见到,温少他、他真的和传闻中一样,不,比传闻中还要完美。”
胡泽努力寻找着词汇,眼神发亮,“他那么温和,一点架子都没有,还亲自给我斟茶……他说他很看重我的能力……”
沈叙白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没有丝毫变化,只有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情绪。
他看着胡泽那副沉浸在与温会面的幸福与荣耀中的模样,心底的恶意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缠绕着他的理智。
“温少对人一向如此。”沈叙白的声音平静无波,打断了胡泽的喋喋不休。他抬起眼,目光清冷地落在胡泽脸上,“并不代表什么特别的意味。”
胡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沈叙白会是这样的反应,他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有些讪讪地:“是、是吗?但我能感觉到,温少他对我是不同的,他……”
“胡学长。”沈叙白再次打断他,“我们时间有限。温少看重的是你的能力和接下来的表现,而不是你对这次会面的感受回忆。”
他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胡泽,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待办事项。“这些是风纪部当前最紧急需要处理的事务清单,我已经按优先级排序。你需要在下周一之前,给出初步的处理方案,并开始推进。”
胡泽的注意力被强行拉回到工作上,他看着屏幕上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清单,刚刚的兴奋瞬间被现实的沉重压了下去。“这么多?”
“这只是开始。”沈叙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坐上那个位置,意味着你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和压力。罗部长快要退休了,所以没有多少时间慢慢来。温少不会需要一个只会感恩戴德,却无法处理实际问题的部长。”
胡泽看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标注着不同颜色和优先级的清单,刚刚因见到温而升腾的云端感,瞬间被拉回了现实的地面。他咽了口唾沫,感觉肩头沉甸甸的。
“沈同学,”他有些底气不足地开口,“这些有些涉及的面比较广,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熟悉,也可能需要你的建议……”
沈叙白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
“胡学长,接下来你需要独立面对。风纪部部长的位置,不是靠着别人的指点就能坐稳的。更何况我看过你以前的数据处理,很明显你是有这个能力的。所以你需要建立自己的权威,形成自己的判断。”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调出一个复杂的数据库界面,上面流动着无数代码和待处理的数据包。
胡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求助的话咽了回去。
“我明白了。”胡泽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会尽快处理好这些。”
“很好。”沈叙白淡淡应了一声,不再看他,专注于自己的屏幕,仿佛胡泽已经不存在。
胡泽知道谈话结束,他拿起沈叙白打印出来的清单,默默离开了研讨室。
门关上的瞬间,沈叙白敲击键盘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落下。
他不需要,也不屑于去聆听胡泽对温那肤浅的崇拜。那种被轻易施舍的温柔就感恩戴德的模样,令他心底泛起讥诮。
心中思绪万千,他只能再次投入到风纪部的数据整理当中去,才能压下心中不知名的情绪。
风纪部的数据,年深日久,积弊已深。罗许并非唯一的操作者,他的问题是长久以来的,不是一个人所能造成的。因为缺乏监督,那些作为证据的数据也往往只能躺在档案室里积灰。
只能说当他整理这些数据的时候,确实让他大开眼界。
比如几乎同样的犯错行为,惩罚却大不相同。区别在于,A学生的家族是某个重要校董的姻亲,而B学生只是普通贵族。
又比如之前的一任风纪部部长落马,而他能落马的主要原因是他的家族破产,捶死他的证据则是贵族学生向他的汇款请求他帮忙遮掩,而在他落马时,这位同学的父亲又向他汇了一笔款,为了让他闭嘴,以免影响家族声誉。正是这两笔汇款掀开了他虚伪的面具,成了决定性的证据。
不过对于沈叙白来说,他并不在意这些,他将余下的数据全部整理分析,再将不适合出现在人前的数据剔除出去后合成数据模型,最终应用到日常工作中。
处理完这些,他又立刻投入到了温交给他的数据处理中,虽说没有规定数据上交的时间,但他还是想让自己更有用一些。
温所给的数据与风纪部的数据非常不同,如果说风纪部的数据从每一条中你都可以得到不同的信息量,那温所给的数据则是琐碎且平常。
要从这些琐碎平常的数据中提取出重要的信息,是非常麻烦的。
在追踪到一条看似寻常流水时,他的算法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不是温的数据算法,触发的是风纪部的数据算法。
他立刻锁定触发警报的数据流。那是两条来自不同账户、汇向同一个私人账户的款项。金额巨大,但汇款时间相差了近一年,温一共给了三类数据,其中两个私人用户和一个基金会流水。
而出问题的就在这两个私人用户流水上。虽然他们俩存在相互汇款的情况,也有向同一账户汇款的情况,但除了这个被锁定的之外回款信息,他们没有给同一个私人用户汇过款项。
这个情况不由得想起他今天在处理风纪部父子案件是相同的资金流向。
出于严谨,也是出于对任何潜在异常的探究,沈叙白顺手将这两条记录标记出来,并调取了更详细的上下文信息,包括精确的汇款时间戳。他注意到,这两笔汇款的时间点非常微妙,相隔大约一年。
他皱了皱眉,暂时放下手头温数据的核心分析,接通了与温的通讯。
“温少,”沈叙白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我有些事想向你汇报。”
“嗯,什么事?”温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慵懒,似乎心情很不错。
“在处理您给的数据时,我注意到一组异常流水。”沈叙白的声音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是您标注为私人A和私人B的两个账户,分别向同一个第三方私人账户汇款,金额巨大,时间相隔约一年。这种模式,与我今天处理的一起风纪部旧案中的贿赂资金流向特征高度相似。”
他顿了顿,补充了关键信息:“私人A的汇款时间,大约是12年前。私人B的汇款,大约是11年前。需要我将详细数据和关联图谱发给您吗?”
通讯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有回应,甚至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温一时间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确定?”温的声音终于传来,嘶哑得几乎变了调,带着一种沈叙白从未听过的紧绷,“时间确定是……12年前和11年前?账户是……A和B?”
沈叙白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再次清晰地重复了那两个账户代号和精确的时间点。
“嗡”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通讯被猛地切断了!
“温!”
沈叙白在通讯被切断的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已然无声的通讯器低吼出声。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失态地、直接地喊出温的名字。
通讯器那头只剩下忙音,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沈叙白所有的感官。他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温的反应太反常了!那瞬间消失的呼吸,那沉闷的撞击声,那戛然而止的通讯……这一切都告诉他,他刚刚汇报的那组看似平常的数据,触及了一个一个足以让向来从容不迫、善于伪装的温瞬间失控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沈叙白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在狭小的研讨室内来回踱步,试图再次连接通讯,却始终无法接通。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感攫住了他。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忍受这种与温失去联系、无法得知他现状的状态。那个在灯光下丽从容,在谈判时游刃有余,偶尔流露出恶劣趣味却始终掌控全局的人,此刻正在经历什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分析。12年前和11年前这个时间点一定很重要。到底是什么?
第38章 第 38 章:他早就该明白的
与此同时,A1宿舍。
温跌坐在的地板上,背脊紧紧抵着书桌冰凉的边缘,仿佛这样才能汲取支撑,不至于彻底瘫软下去。
通讯器被摔在地上,屏幕碎裂,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世界。
他听不见窗外的风声,看不见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他的世界在沈叙白报出那两个时间点和账户代号的瞬间,瞬间陷入刺骨的黑暗与寒冷。
十二年前……十一年前……
过年时的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父母温暖的怀抱变成冰冷的尸体,弥漫的汽油味和血腥气。他被从变形的车厢里拖举出来的,看到的最后景象是是一片火海。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可为什么唯独这场意外的前后会有向同一个私人账户汇款的情况,他不敢想这背后的深意。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反复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温热的,而是冰凉的,带着彻骨的寒意,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
“呜……”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呜咽从门口传来。
被温摔落通讯器的闷响惊动的三七,用它庞大的身躯顶开了并未关严的书房门。
三七迈着谨慎的步子,走到蜷缩在地的温身边。它没有像往常一样热情地扑上去,而是低下头,用它湿漉漉、带着温热体温的鼻子,轻轻地一遍遍地蹭着温冰冷汗湿的额角,喉咙里发出焦急而安抚的呜呜声。
温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对外界的感知一片模糊。直到那熟悉的、带着生命热度的触感一遍遍落在皮肤上,像一丝微弱的光,让他从痛苦的黑暗里短暂地抽离。
他缓缓地地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了三七那双温和的带着担忧的大眼睛。它见他抬头,立刻更努力地凑近,伸出粗糙温暖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去他脸上的泪痕和冷汗。
那温热粗糙的触感,瞬间击穿了温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三七……”他沙哑地、几乎无声地唤出它的名字,声音在喉咙里无法发出,只能几近无声的呼唤。
似乎是感受到呼唤,三七的尾巴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它将巨大的脑袋更紧地埋进温的颈窝,用自己厚实温暖的毛发和沉稳的心跳,试图驱散温身上那令人心碎的冰冷与颤抖。
温没有推开它。
他反而伸出手,颤抖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抱住了三七毛茸茸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它温暖厚实的毛发里。
眼泪打湿了三七的皮毛。
他说:“三七如果是真的,我该怎么办。”
三七无法回答,只能任由温紧紧抱着它,用它庞大的身躯作为支撑和依靠。
它只是时不时地,用鼻子轻轻蹭蹭温的耳朵,或者发出轻轻的安抚的哼唧声。
不知过了多久,温的颤抖渐渐平息,哽咽声也低了下去。
他依旧抱着三七,脸埋在它的毛发。
很久他才轻轻拍了拍三七的脑袋,示意它自己没事了。
三七乖巧地退后一步,依旧担忧地望着他。
温撑着书桌,有些踉跄地站起身。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狼狈不堪的自己。
他抬手,用指尖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痕,整理好微乱的发丝,拉平了衣服上因刚才的失控而产生的褶皱。
镜子里的人,渐渐恢复了往日那副精致、矜贵、无可挑剔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