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温宏毅的七十寿宴,其规模与奢华程度,堪称本城数十年来的顶峰。
不仅是为了彰显温家的财富与地位,更深层的是温宏毅借此机会,向外界展示温家权力交接的平稳以及继承人温的卓越能力。
夜幕下的庄园如同坠落凡间的星辰宫殿。红毯一直铺进恢弘的宴会厅,两侧安保严密,佣人们引领着每一位抵达的贵宾。
豪车流水般驶来,政要、商界巨擘、金融大鳄、文化名流谈笑风生地步入这场权力的盛宴。
温站在宴会厅入口内侧,与祖父温宏毅一同迎宾。
他穿着一身定制白色丝绒礼服,领口佩戴着一枚设计简约却价值连城的古董领针,与他琥珀色的眼眸遥相呼应,在璀璨灯光下,丽的容貌仿佛被上帝精心雕琢,每一处都透着矜贵与疏离。
他与每一位重量级宾客握手、寒暄,姿态从容优雅,言辞熨帖周到。
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色人等之间,对不同身份、不同背景的人,都能迅速找到最恰当的切入点。
他不仅记得住众多宾客的姓名职务,甚至能提及他们与温家或深或浅的旧谊或是近期关注的领域,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暗自惊叹这位年轻继承人的记忆力、洞察力与远超年龄的沉稳老练。
整个迎宾过程,节奏被他掌控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热情,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充分展现了其卓越的社交驾驭能力。
而在温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沈叙白安静地伫立着。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是温选的,毕竟做他的助理也不能太丢面子。
不得不说,从和裴青衍合作的那个项目里出来,沈叙白的能力确实提高了不少。面对这种大型的宴会,处理的也可圈可点,同时不抢主人家的光芒。
他的存在并不引人注目,却又无处不在,仿佛温影子的一部分。
温宏毅站在他身侧,穿着象征吉祥与权威的暗红色定制唐装,虽年已古稀,依旧精神矍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他偶尔与相交数十年的老友畅谈,目光掠过身边长身玉立的温时,那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实实在在的满意与隐隐的骄傲。
在温家直系血脉凋零至此的当下,能有如此出色的继承人,无疑是稳定人心、延续辉煌的最大保障。这比他展示任何财富都更能让合作伙伴安心。
间隙中,温宏毅微微侧首,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赞许:“做得很好,阿。温家的脸面,你撑起来了。”
温微微躬身,笑容温顺谦和,语气恭谨:“是爷爷教导有方,孙儿只是尽力而为,不敢坠了温家声名。”
寿宴流程在温的精心编排和沈叙白的高效协调下,顺畅无比。
温宏毅发表了简短的致辞,感谢来宾,回顾温氏峥嵘岁月,展望未来宏图。台下掌声雷动。
紧接着,是温作为孙辈代表,也是未来继承人的献礼环节。除了在知道真相前早早耗费心力找到的一幅爷爷喜欢的古董字画以外,还展示了一份关于温氏未来五年科技领域投资战略的纲要性文件,主要展示了和裴家的合作。
两大世家难得的深度合作,并且还都是下一任继承人的牵头项目,自然是无比的引人注目。
这份“寿礼”的价值,远超任何古董珍玩,引得台下众多商业伙伴眼中精光闪烁,看向温的目光更加不同。
温宏毅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脸上露出的是真正意义上欣慰与骄傲的笑容。
孙子不仅懂人情世故,更具备执掌商业帝国的核心能力,且行事如此沉稳周全,这比他收到任何稀世珍宝都更开心。
温宏毅显然对今晚的一切极为满意。他与几位核心的老友站在视野最佳的露台区域,看着厅内如同众星拱月般的温,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与骄傲。
“宏毅兄,恭喜啊!阿这孩子,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温家后继有人,我们可以放心了。”一位相交多年的世交李老由衷赞叹。
“是啊,看他处事老练,眼光独到,比我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强多了。未来是这些年轻人的天下咯。”另一位王董附和道。
听着老友们毫不吝啬的赞美,温宏毅更是开心了不少,他抿了一口酒,望着温在人群中发光的身影,在周围融洽且怀旧的氛围烘托下,在酒精的作用下,一个压抑了许久、在此刻变得格外强烈的念头,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是啊,看到阿如今这么出色,我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只是有时候难免会想,要是阿礼也在,能看到这一幕,我们温家才算真正的团圆,该多好啊。”
“阿礼”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空气中炸开。
刚巧,温送走一位重要客人,正转身朝露台方向走来,打算与祖父汇合,恰好将这句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阿礼。
温礼。
他这位好爷爷,在享受着由他温一手营造的、象征着温家繁荣未来的盛大宴会时,在听着众人对他这个继承人的赞美时,脑子里想的,嘴里念的,竟然是那个被他包庇、送走的畜生儿子。
即使当初在得知父母去世的真相时就已经明白他到底有多偏心,此刻依旧不由得愤怒。
温感觉自己的胃在剧烈痉挛,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头。他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助那尖锐的疼痛,才能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态,不让自己的表情当场扭曲崩坏。
他迅速垂下眼眸,浓密的长睫掩盖住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猩红杀意。
温宏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尤其是在这种场合。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立刻打了个哈哈,将话题引开:“唉,人老了,就容易念旧。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来,喝酒喝酒!”
几位老友也都是人精,立刻笑着举杯附和,将刚才那瞬间的微妙气氛掩盖了过去。
寿宴彻底结束后,佣人们忙着收拾残局。温宏毅将温叫到了二楼的书房。
书房内只剩下祖孙二人,温宏毅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脸上带着酒后的微醺和满足,也带着几分怀念和惆怅。
“阿,坐。”温宏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天,你真是给爷爷长脸了。”
“是爷爷教导有方。”温依言坐下,姿态依旧恭敬。
温宏毅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还是开了口,语气带着试探,仿佛在征求温意见的姿态:“阿啊,今天爷爷在露台那边,一时感慨,提到了你小叔……”
他观察着温的反应。
温脸上适当地露出“惊讶”和“理解”,他微微垂眸,声音放缓:“确实挺久没有见到小叔了,我知道,您一直挂念着小叔。他毕竟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有血缘关系的长辈了。”
他抬起眼,目光“真诚”地看向温宏毅,“当年的事情我知道小叔也可能是一时糊涂。我其实后来也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过去这么久,很多事,我也看淡了,毕竟是亲人。”
这番以退为进的话,说得极其漂亮。温宏毅眼中果然闪过一丝动容和愧疚,他没想到温会如此“深明大义”。
紧接着,温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显得忧心忡忡,完全是一副为家族考量的模样:“但是爷爷,现在把叔叔接回来,孙儿觉得时机恐怕不太合适。”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分析道:“温氏现在正处于权力交接和战略拓展的关键时期。叔叔当年的事虽然被压下去了,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当时的绑匪还牵扯到了谢家。当时咱们不就是担心谢家报复才把他送出国的吗?这个时候回来恐怕会让我们的合作者这不放心啊。”
他句句在理,全是从家族利益和稳定出发,听得温宏毅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被说动了。
“孙儿觉得,”温最后总结道,语气恳切无比,“不如再等等。等我彻底站稳脚跟,将公司内部梳理得铁板一块,完成平稳过渡之后,再想办法悄悄接叔叔回来团聚。到时候,尘埃落定,根基稳固,些许流言也掀不起风浪。毕竟他也是我仅剩的亲人了,我也希望家庭团圆,要是谢寻能接管谢家,孙儿和他的关系你也是知道的,或许能让小叔回来平平安安的。”
温觉很清楚,他的爷爷心中永远是利益和公司是第1位,即使他的心头肉温礼也只能排到第二。他可以接受温礼杀死自己的另一个儿子,绑架自己的孙子,却不能接受温礼毁灭整个温家。
温宏毅沉默了片刻,看着温那双清澈得不见底的眼睛,心中复杂难言。一方面,他为温的顾全大局感到欣慰,另一方面,接回儿子的希望被再次理智地推迟,让他心中怅然若失。
最终,对家族稳定的考量占据了上风。他叹了口气,带着丝疲惫和无奈:“你说得对,是爷爷老糊涂了,考虑不周。现在确实不是好时机。温家的稳定高于一切。这件事就按你说的,以后再说吧。”
“爷爷能理解孙儿的苦心就好。”
以后?
没有以后了。
去他的天伦团聚。
他这样的烂人就应该下地狱。
从书房出来,温独自走在空旷华丽的回廊里。之前因谢寻和裴青衍而产生的犹豫、退缩,在那刻骨的恨意与急迫的复仇欲望面前,突然变得无比可笑和渺小。
感情?身体?底线?
在血海深仇和冰冷的权欲面前,这些算什么?
复仇需要力量,需要绝对的掌控。
如果付出一些他原本吝啬的东西,无论是暧昧的暗示,还是更进一步的亲密,能让他们更死心塌地,能更快地推进他的计划,那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是一具皮囊,一些虚与委蛇的情感操控。
他连灵魂都可以为复仇而燃烧,又何必在乎这些“牺牲”?
他需要加快速度。
而加快速度,意味着他需要更紧密地、更无所不用其极地绑定助力。
他猛地推开自己卧室的门,反手锁上。
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嗡嗡的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温动作一顿,眉头下意识蹙起,他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个没有存储名字的乱码号码。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立刻说话。
“先生。”对面传来熟悉的的声音,属于那个负责看守温礼的负责人。
“说。”
对面沉默了一瞬,这短暂的停顿让温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铺直叙,仿佛在汇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目标,已于三小时前确认死亡。”
死了?
温礼死了?
那个他恨之入骨,让他家破人亡,如同噩梦般缠绕了他多年,甚至刚才还让祖父念念不忘的叔叔就这么死了?
不是他下的命令。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是否要加快“处理”的进程。
对面继续陈述着死因:“原因是长期的恶劣环境、营养不良,加上旧伤反复感染引发的多器官衰竭。我们尝试过基础救治,但无效。真的很抱歉,没有处理好。”
长期的折磨、病痛、衰竭……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那个黑暗的角落里。
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温。
没有预想中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丝毫的怜悯或悲伤,反而是一种巨大的、空茫的虚无感。
他应该高兴的,毕竟他死的也挺痛苦。
可他依然觉得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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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的剧情应该是温温下令杀的,但是不舍得让温温手染鲜血。
就改成他自己痛苦的死掉了,也让他踩了个点。
第76章 第 76 章:有用就好
预想中复仇成功的快意并没有出现。
没有狂喜,没有解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庞大到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虚无。
像一脚踏空,坠入了无边的深渊,四周只有冰冷的、抓不住任何东西的空气。
他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筹谋,所有支撑着他走到今天的黑暗动力,仿佛在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的、不断下坠的躯壳。
对他的仇恨戛然而止,没有落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