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除去他的声音,室内一片缄默。
许久之后,静到连风卷起帘幔都清晰可闻的室内响起另一道模糊轻柔的声音。
“嗯。”
商矜应了他。
一如既往冷淡的声线,像隆冬河面上浮着的碎冰,却终究在草长莺飞的时节被春风吹化。
在这个简单的音节落下后,萧照被惊醒似的,松开商矜的腕骨,近乎踉跄地往后连退数步。
“夜深露重,殿下早些休息。”
他的反应让商矜心头难得浮现几分错愕,临门一脚却退缩实在不像萧照的行事风格。商矜于是微微地笑了,颇有些促狭:“世子今夜不留宿么?”
萧照当然晓得商矜是在故意看自己笑话,但难得有商矜主动开口留人的情况,实在是让人无法拒绝。他平复心绪:“既然殿下盛情,那孤就却之不恭了。”
商矜挑了挑眉,没再说话,目送萧照背影消失在回廊处。
待到殿门重新合拢,南梁王世子才敛起唇边的笑意,神态冷峻,对一旁侍从吩咐:“今夜府中之事不许传出半句。”
商矜对外的身份暂时还是“公主”,未嫁前留宿南梁王府之事若被传出,御史台必然会大肆攻讦。虽然御史台除了骂两句也没有什么其他实质性的影响,但他并不想这些琐事去惹商矜的眼。
“是。”
南梁王府因为地位特殊性,口风向来比其他府中更紧,此次萧照留居京城,身边伺候的都是从南梁王府带来的人,忠心程度不必说。既然世子特意交代,那外头半句风言风语都不会有机会传。
萧照步履未停,穿过曲折回廊的夜风吹动袍袖,刺骨寒意从四面八方钻进衣领,才将他心头那把火吹得弱了一些。
在商矜回应的那一刹那,他几乎不能自控。这世间本就少有人能时时处变不惊,何况在自己倾慕已久的人面前。
但最后一丝没有溃败的理智拉住了他。商矜本就对他有诸多疑虑,不肯轻易交心,他今夜若要一时放纵,便真的同商矜走到死局。
他爱慕商矜并非为色相皮囊所惑,所求也不是一时欢愉,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要徐徐图之,水到渠成。
在强求一事上,南梁王府大抵有些代代相传的天赋,直觉知晓在什么时候该攻城掠地,什么时候又该行缓兵之计。
萧照折返是小半个时辰后,商矜听到动静抬起头,才发现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发尾染着点冷冰冰的水汽,应当是刚刚沐浴完。
商矜目光将人上下打量过一番,若有所思地勾起唇角。
“世子辛苦。”
萧照见他轻松闲适的模样不由得颇有几分咬牙切齿,想伸手将人抓入怀中,转念又想到自己才浇过冷水,又吹了一路风,身上一身寒气,怕冷着他,到底没有伸手,只不远不近地在商矜身侧坐下。
…………
殿外冷月如霜,枝影婆娑。
女官提着灯匆匆下台阶,不敢叫立在中庭的那人久等。她深深屈膝行礼,低眉顺眼:“陛下,太后娘娘已经歇下了,您还是请回吧。”
年少的天子眉眼间阴鸷藏在浓重的夜色里并不分明:“殿内的灯还未灭,母后不是已经歇下,只是不想见朕吧。”
那场争执后,这对深宫中最尊贵的母子形同陌路,直到今夜天子深夜前来,算是低头,却没有想到许太后避而不见。
女官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一些,沉默不答。
天子抬高声调:“今夜之后,母后就要启程离宫,此后山长水远再难相见,就连最后一面母后都不想见朕吗?”
许太后已经定下明日一早就启程去皇陵,历来去了皇陵的后妃少有再回宫的,小皇帝这么说也不算错。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非要今夜前来不可。
纵然心存怨怼,但在许太后站出来保护他的时候,那点怨恨也随之烟消云散,只剩下惘然和后悔。毕竟亲生母子血脉相连,在这吃人的宫闱里相依为命,多年来怎么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
殿门被打开。
许太后衣冠整齐地跨过门槛。居高临下地看着小皇帝,她唯一的亲生孩子。
她的确没有睡下,只是不知道要如何再面对这个倾注了自己一生心血的孩子。以至于今夜看到小皇帝的第一眼,她竟然前所未有地感到陌生。
权力真的会日复一日地改变一个人的模样。当年在她怀中呀呀学语的孩子,笑着喊她母亲扑过来的孩子,早已经是另一番模样。
她感到一阵一阵的疲惫袭来,让她几乎战站立不住。
“母后。”小皇帝喊她,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点不敢靠近的小心翼翼。
他害怕许太后还在生气。
“你们都先下去。”许太后吩咐完宫人,却没有进一步将小皇帝带进屋的意思,只是用一种让小皇帝感到不舒服的目光打量他。
小皇帝主动打破了这个僵局:“母后还在为那个狐颜惑主的奴才生朕的气吗?”
“他不是”许太后厉声打断他,眼底再度浮现小皇帝看不懂的痛彻心扉和失望,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孩子竟然会变得如此陌生,能将杀人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她闭了闭眼睛,眼泪晕湿眼睫,顺着韶华不再的脸颊滚落,才区区数日,她却好似苍老了十几岁,鬓边竟然生出几许白发。
“怎么会这样呢?”
她喃喃自语。
“如果我当初没有被富贵荣华迷昏头……算了,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当年商矜给过她两个选择,一是让她的孩子做皇帝,她成为太后,从此在后宫中安享荣华……她还没有听完就迫不及待地选择了第一个。
她不是不知道她的孩子只会成为商矜立的傀儡,但是做皇帝,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皇帝,也能拥有比旁人更多的权力富贵。
总比日日夜夜在泥泞里挣扎要好。
后宫中逢高才低,家世不出众又不受宠的她日日遭逢冷眼,她心中憋着一团火,她想要掌控别人生死的权力,想要万众逢迎,想要富贵荣华。
她只看得到眼前的路鲜花着锦,却不知道万人之上的天子不是那么好做的,看不见这条狭窄的路下是会让人粉身碎骨的深渊,无数双手都想把他们拉下去。
许太后最后看了此生唯一的孩子一眼,她曾惶恐不安又满心欢喜地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她欢天喜地地听着这个孩子叫自己娘亲,满怀欣慰看着他小小的身体撑起帝王十二冕,到如今她的心里却像破了一个洞,什么也没有。
“阿浔。”
她喊着皇帝的小名。
“这是娘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以后的路……就只有你自己一个人了。”
第116章 忍忆少年时
商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魂落魄回到紫宸殿的。
他只记得许太后站在宫殿的台阶之上, 用一种像是汇聚了世间所有的爱与恨的复杂哀目光注视着他。如霜月色落在她凤钗雀羽上,流过发鬓,两鬓也染上霜雪, 泛出一种晶莹的白。
岁月对待所有人都一样刻薄, 逼得韶华不再,美人迟暮。
许太后当着他的面重新走进幽深宫阙, 朱漆金钉殿门无声合拢,彻底隔绝商浔的目光。
年少的天子,万万人之上的王朝最高的象征站在原地, 他尚不明白从胸腔里剧烈迸发出来的是何物, 却已经隐约地意识到,他已经永远失去了什么。
他昏昏沉沉地陷入了漆黑的梦境中。
又冷又沉的梦境。
他不断地下坠, 最后落入无边深渊中。他没有办法发出呼喊的声音,也看不见任何光亮。
………
晨光微熹。
冬日的天色亮得比从前稍晚一些, 曙光朦朦胧胧,总不肯挣脱夜色。
商矜睁开眼, 盯着天青床幔顶端看了半晌,飘渺视线才终于找到落点。他缓缓侧过脸看向躺在自己身侧的人,正含笑打量他。
“这么早便醒了?”
萧照挑了下眉梢, 问。
商矜向来浅眠, 尤其是在自己不熟悉的环境里。昨夜萧照上榻时他已有所惊觉, 不过是懒得同他计较,干脆装作不知道。但出人意料的是, 身边多了个人并没有他想的那般难以忍受。
反而在天寒时节,身侧人的体温让人忍不住靠近。
商矜眼睫颤了颤,不想看他,干脆又闭上眼睛, 淡淡道:“你的手准备什么时候松开?”
闻言,禁锢在他腰间的那只胳膊毫无松动迹象,还束缚得更紧了一些。
商矜:“………”
萧照低声笑着,呼吸落在他耳后。这行径对从无人敢冒犯的清河公主来说委实越界,但放在萧照身上却再自然不过,因此商矜虽然蹙了下眉头想要躲避,却没有说萧照什么。
他或许没意识到,不严词拒绝已然是一定程度上的纵容,只会将猛虎喂得越来越不知餍足。
又或许他已经意识到了。
唇角几乎贴上他泛着薄红的耳根,吐词时带起气流,拂过耳垂后最敏感的那方寸肌肤。南梁王世子的声音染着几分晨起的慵懒,还有点说不出来的意味:
“殿下唇上的伤口还没好,今日怎么见人?”
商矜终于缓缓转过脸来,黑白分明的眼瞳里明晃晃掠过几许嘲讽。
他会落到这个地步都是谁的功劳?
体会到他目光里的意味,南梁王世子指尖挑起一缕他颈侧长发:“殿下是生气了么?嗯?”
这话任谁都听得出其中刻意。
萧照似有深意地笑起来,指腹不着痕迹摩挲上柔软的唇瓣,在那还没有彻底愈合、透着一股靡丽艳色的伤口处略略停顿。
……还不够。
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不能餍足的胸膛里一直叫嚣着渴求更多。
想要面前人满心满眼地看着自己,想要他的眼泪或者喜悦都只能为自己掌控,想要他……爱我。
萧照指腹控制不住地按下去。
刹那一滞,着魔似的神色有片刻因怔然升起的清明。
商矜微微张开了唇,咬住他的指尖。
甚至商矜的瞳底还有一点刚从酣甜睡梦中醒来而氤氲的水汽,在眼尾浸出一段薄红。
两人之间,四目相对,以一个不论如何辩驳都不清白的姿态。
萧照闭上眼睛,忽然俯下身去,将脸埋在商矜肩头,没有让商矜看见他此刻的表情,几近疯魔。
“殿下……殿下非要把我逼疯才心甘吗?”
低沉的嗓音,透着一股哑。
商矜语调轻慢:“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生在长在万重宫阙中,见惯红粉风月,千娇百媚。先帝虽有宠妃,但奈何宸妃早逝,帝后不和,许多妃嫔都想抓住这可乘之机,为自己、为家族谋求一条登天坦途,各种邀宠、献媚的手段层出不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