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臣不敢逾越。”
“无妨,姜家累世公卿皇妃,数百年大族,门楣高贵,已经是万人之上,哪里还有什么逾越的说法?姜大人比起你族中那些族人可是太过谦逊了。”
他瞧着姜回庭,似笑非笑。
“臣不敢。”姜回庭再次做足了恭敬姿态,“若是族中弟子有言行出格之处,不慎冒犯殿下,还请殿下示下,臣日后必定严加教导。”
商矜闻言轻哂,但他没有再对姜回庭的话给出什么回应,只是淡淡道:“宴席马上要开始了,姜大人还是早些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去吧。”
这避而不谈的回应令姜回庭颇觉无力。商矜从不接受他的示好即使是面对他手底下那些官员,商矜的态度恐怕都要更和颜悦色几分。
他张了张口,还想再说句什么,商矜却已经绕过他身侧入席了。
姜回庭侧过脸,深深朝商矜所在的方向投去一瞥。
清河公主众星捧月,端坐瑶台,好像红尘诸事不配他垂怜一眼。
明月注定是要高悬于长空之上的,凡人卑微乞求,也难将明月握于手中。
除非有朝一日明月坠落。
商矜的席位设于天子左侧,群臣之上,从他的位置望过去,百官姿态尽收眼底,宴席初开,已有人醺醺然,眯起沉醉的眼遥遥朝高台上一举杯,清冽酒水摇摇晃晃,映出宫娥舞袖飘逸如流风回雪,婀娜腰肢掩映刀光剑影。
舞乐毕,天子举杯向群臣恭贺。
天子虽然年幼,但对这些礼仪早已得心应手,只是今日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往年右侧的位置上太后总会陪伴在他身侧,但今年这个位置却被空置。
他正暗自有些伤怀时,下方群臣之间却忽然站起来一个人,拱手施礼:“陛下,今日宴饮君臣同乐,阖家团聚,值此之际,臣亦有一桩喜事要禀告陛下。”
商浔才回神,他其实没有太听清楚对方究竟说了什么,可对方话音中流露出来的几许微妙恶意令他生出几分不妙的感觉来。
“爱卿有何事?”
他定了定心神,余光瞥过身侧神情沉静的商矜,紧绷的心弦松了松。
虽然他畏惧商矜,但却也莫名相信只要商矜在的地方,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这大臣便肃肃然起身出列,不着痕迹与姜回庭对过目光,扬声道:“先帝生前曾立宸妃所出之子为太子,后来皇太子不幸落水病逝,先帝极为沉痛。可是臣在前不久有幸得知先帝太子、陛下的兄长还尚在人世。不如今日陛下就迎回兄长,也好兄弟团聚啊!”
他一口一句“太子”,令商浔的脸色变了几变。
见上方的少年天子良久都没有开口,底下群臣逐渐骚动起来,的议论声不止。
却在对上清河公主冰冷的目光时纷纷噤声,低下头饮酒。
明哲保身者已察觉到了今日宴席的不同寻常,借着不胜酒力施施然离席而去。
漫长的沉默后,商浔僵硬地将求助目光转向商矜,对方在对上他恳请的神态时,不由得轻声叹了口气。
“唐大人,不知你说寻到宸妃所出的太子,那么人如今在何处呢?”
“回禀公主,帝子如今正在宫门之外。”
“那便将人请过来,与群臣当面对质吧。毕竟是否宸妃之子,也不是你一言可以决断的。”商矜淡淡道,见他姿态镇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大臣们纷纷放回了心,在自己的席位上坐定,翘首以望这位突然出现的“先帝太子”。
谁都知晓这个身份的地位。
先帝在宸妃之子去世后,再未立过太子,当今的天子登位是因为当时先帝垂危之际,仅仅这一个能继位的子嗣罢了。若是论起礼法,自然比不上“太子”名正言顺。
大约半盏茶后,崔栖在群臣的注目下被人带了进来。
李枕书眯起的眼睁开几许,一缕精光闪过。
来人确实与先帝有几分相似。
但凭这点,又能说明什么。
“在下崔栖。”
他先是看了商矜一眼,才低下头行礼。这时候也没有人训斥他的礼不伦不类,反而大部分的人目光都集中在他与先帝肖似的样貌上。
倒也不是说长相像了八九分,只是先帝也是儒雅文弱的气质,加上这一点神似,便让人毫不怀疑两者之间有着血缘之系。
而且崔姓……宸妃的姓氏就是崔。
就算是假的,到这个份上,也难以辨别了。
从群臣打量的目光中察觉到了几分的小皇帝死死盯着崔栖,想要从他身上找出破绽来。
先前站出来的唐姓官员见到同僚们震惊的表情,心下满意,继续说道:“若是陛下与清河公主殿下对他的身份有异议,臣这里有宸妃娘娘身边昔日的女官可以作证太子殿下当年落水之后,宸妃娘娘日夜惊惧,恐怕太子殿下为奸人暗害,于是假称太子殿下病亡,又暗中将太子殿下送往南州,抚养成人。”
不多时,一位神情畏缩的中年妇人便被带上殿来,说辞与之别无二样。
“宫人旧人,应当认识这位是宸妃娘娘身边的女官,后来宸妃娘娘病逝,先帝开恩,让她在盛远伯府老夫人身边照料荣养。”
她的身份倒是确凿无疑的,宫中一辈的旧人都在,群臣家眷中也有当年见过这位宸妃身边的女官之人。
李枕书掀了掀眼皮子。
“既然如此,宸妃一介后宫妇人,是怎么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将皇太子送出宫中的?”
妇人瑟缩了下,不敢抬头看:“娘娘并未将此事托付于我……我……”
李枕书冷笑一声。
“宸妃娘娘昔日身侧仆婢如云,也不至于事事都交给一个人。”商矜淡淡接过话,视线自下方妇人脸上逡巡而过。
果然,这就是当初姜五郎婚宴上那个仆妇。
“只是本宫难免有些好奇,唐大人与盛远伯府又没有交情,也是在本朝才入职为官,从未见过先帝,怎么就从盛远伯府找到证人,还千里迢迢去了南州找到太子?”
商矜轻笑一声,问。
“莫不是背后还有别人指使?”
第143章 草木皆垂泪
“这……”
唐大人满头冷汗, 朝姜回庭的方向看了眼。
于是商矜便也微微笑着看了过去。
姜回庭不得不站起身来出列。
“此事乃为舍弟察觉,舍弟与盛远伯府有姻亲,无意抓住了这仆妇的马脚, 才意外得到了太子殿下尚在人世的消息。”
“只是我姜家与盛远伯府有亲, 恐为此令太子的身份遭人怀疑,言我姜氏欺君罔上, 反倒不好了。因而才拜托了唐大人。此前未能及时告知陛下与公主,也是唯恐太子殿下安危有失毕竟太子殿下在入京时差点为贼人所掳。”
“哦。”商矜点点头,“是你指使的唐大人。”
“百官皆乃陛下的臣子, 臣也不例外, 臣子怎么能指使另一个臣子呢?公主是误会了。”
商矜:“既然姜大人这么说,那便是我误会了吧。”
“不过姜大人还能拿出什么实在的证据来证明这位公子的身份吗?毕竟混淆天家血脉可是死罪。”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语调微微上扬, 杀机毕露。
姜回庭知道,崔栖的出现确确实实让这位公主殿下不快了。
但走到这一步, 他已经无法再两全。
他扫了下颤巍巍低着头,不敢说话的仆妇一眼:“想必宸妃娘娘应当留了什么信物, 好让太子殿下日后认祖归宗?”
妇人闻言嘴里发苦。
宸妃娘娘当日决定送走皇太子时,便没有想过他有朝一日还要回到宫廷来,更别提认祖归宗的事情了。
但是信物么……她绞尽脑汁回想, 终于抓住了那一点模模糊糊的边际。
“娘娘曾在小殿下的襁褓中放了半块玉珏, 若是日后相认, 只需看玉珏的形状是否契合”
其实那块玉珏是小殿下伸手从宸妃娘娘身上抓下来的。
也许是对离别有所感觉,小殿下抓住那块玉珏后便不放手了。宸妃没有办法, 只好将这块宫中的玉佩让小殿下带走了。
“我确实有块玉”崔栖说着怔了下,从怀中掏出那块被他贴身放置多年的玉珏。
这块玉珏自他有记忆起就在他身上了,对他而言宛如某种印记。他想过或许是他父母留给他的,没有想到他的父母竟然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帝妃。
他在南州无数次听过先帝与其宠妃的传奇戏文,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也是戏中人。
“宸妃的遗物都在她生前居住的宫殿中,着人去找吧。”
商矜淡淡吩咐。
看玉佩样式,确实是宫中制式。
他对崔栖的身份倒没什么怀疑的地方,只不过当年宸妃的行为前后让人有些想不通罢了。
但也不急于一时。
商矜瞥了下首一眼,姜回庭不知想到什么,竟然在此刻有些出神。
他顿了顿:“给崔公子设座。宸妃生前留下的金玉之物一时半会恐怕也难找出来,劳烦各位暂且等上一等。”
这也是幸好当今天子还没有立妃,宸妃的旧物还没有收进库房,否则恐怕一群人要在这里等到长夜将明。
但来人去而复返比商矜预料的要快上片刻,同行而来的还有惠太妃。
“听闻先帝所立的太子被找回来了,我便也来看一眼。”惠太妃入席,目光在崔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便不着痕迹挪开了,“与先帝倒有几分肖似,只是不太像宸妃。”
这言辞说出来难免叫人觉得刻薄了些,不过她语调温柔,也不含什么恶意,不至于叫人听了难受。
宫女捧着一盒玉佩展露在群臣眼底下。
宸妃其实不爱金玉,但她圣眷浓厚,得到的赏赐数不胜数,常年累月下来,盒中环佩竟然也有不下百数。
惠太妃瞥了眼盒子,已经有人告诉她今夜事情的来龙去脉,见此不由得道:“昔年宸妃曾将一块玉珏交于我,不如你们先瞧瞧,再慢慢从这盒子里找?”
群臣闻言,自然无异。
毕竟宸妃交给惠太妃的玉佩,怎么看都比这一盒子叠堆在一起的环佩有意义。
她靠在椅背里,鎏金嵌宝石的护甲懒洋洋敲击扶手,分出几缕余光见证那对玉珏合二为一。
对这个结果,惠太妃毫不意外。
毕竟,宸妃的孩子是在她的帮助下才得以瞒天过海被偷换出宫。
宸妃与皇后前后生产,产后需要修养,她这个皇后亲妹自然是协理六宫的最好人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