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她转过脸去,笑意顿收,快步离去。
“世子殿下……”郭太守起身,言辞间带出几分试探,欲言又止。
“北地儿郎才貌双全者不在少数,太守为女儿择佳婿,还是仔细挑一挑为好。”
萧照唇边勾出一点讥诮。
这话就差没明着说别打商矜的主意了。郭太守浸淫官场多年,面对萧照如此不给情面的态度脸上神色分毫未变,“我这女儿,知书达礼,聪慧过人,下官视为掌珠,难免想寻个十全十美的。世子身边有尚未婚配的才俊也可为下官引荐一二,好叫下官了却一桩心愿。”
“太守一片怜女之心,实在可贵。孤一定会为郭姑娘做一桩好媒。”
“这倒也得看郭姑娘自己的心意。”商矜饮了几盏酒,脸颊两侧漫上些许薄红,眼神却无醉意,要笑不笑的模样,“你何必添乱呢。”
萧照闻言看着他。
郭太守匆匆打圆场:“实不相瞒,下官心中还是想将小女多留在身边几年。两位贵客远道而来,怎么好让小女一点小事叨扰两位。不如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挥手招来侍从。
“天色已晚,贵客不如先歇息。”
昏沉夜色里,一早收拾出来的楼宇亮起灯。商矜就着烛火看了萧照半晌,才问:“你刚刚在发什么疯?”
萧照与他隔着一道珠帘对视。
云母屏风上映出跃动烛影,商矜的眉目模糊到如水墨晕开。
人间殊色,蕴雅风仪。
也难怪郭太守动了将女儿许嫁于他的心思。
但是可惜了。
这个人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孤没有发疯。”萧照道,“孤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殿下难道不知道吗?”
他尾音落在冰冷的夜色霜华里。北境的冬日比越京更为严寒,商矜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白雾,猛然一滞。
良久,珠帘后的青年才放缓了声线,仿佛是疑惑般:“你是在朝我生气吗?”
“该生气的不难道是我才对吗?”
被掳走、被迫离开越京的人是他。萧照想要什么就得到了什么。
萧照为何生气?萧照凭何生气?
这无疑太荒谬了,不是么?
而面对他的诘问,萧照的神色却没有再一次发生变化。
一张已经紧绷到了极点的弓,很难再被触动。
要么弓弦崩坏,要么执弓人射出那支箭。
从他喉咙间挤出来的声音干涩低沉,:“生气?殿下认为我在生气吗?不”
他冷酷地反驳了商矜的全部评判:“我只是无法忍受你的目光看向我之外的任何人。”
“为何要去注视他人?”
无论是激烈的爱或憎,都应该独属他一人。
如果说在越京、在那个萧照无法全盘掌控的权力中心,他如野火般的欲.望尚且有所收敛。直到到了南梁,这个因为无法占据商矜全部血肉,而无法餍足的男人才真正露出他残酷暴烈的冰山一角。
萧氏的欲望与野心埋浸在骨血里,不停歇的战火与杀戮、对权力的摄取短暂满足他们的渴望。
但那不足以平息。
除非他们找到一生中真正所渴求的的人或物。
攫取全部。
但商矜的目光注定不会为萧照一人停留。他是天下之主,他的目光从越京方寸之地一直掠过如画江山、苍夷天下,萧照在天地之间也只是沧海一粟。
绷住萧照那张弓弦的,恰恰是商矜还未真正成为天子。
那未举行的登基典礼,勾住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商矜久久地凝视他。
商矜忽然发现,他此前对萧照的认知完全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而萧照也有意让他保持着这个错误的认知。
杀戮、盛名、美色、甚至是世间顶尖的权力,都不足以撼动萧照。
其实这个人远比自己更加冷酷,更加不择手段。
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在这场和商矜的对峙中获胜。其他一切都可以为了这个目的让路,哪怕巧言、忍让、示弱。
萧照理所当然赢了。
赢得了他的战利品。
帝国最高贵、最璀璨的一颗明珠。
然而萧照不仅要战利品,还要战利品心甘情愿被他拢在掌心。要那颗光华四溢的明珠耀照四海,却只被他独占。
商矜低头慢慢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萧照确实如他自己所说,没有疯。他清醒至极。
谁能想到,很久之前萧照的目的就是为了捕获他呢。
他是唯一的猎物,其他都是为了捕获猎物设下的陷阱。
“从什么时候?”他问。
彼此都对这个问题的指向心知肚明。
“从孤知道你身份的那一刻开始。”那些所谓的犹疑反复,只是为了让猎物放松警惕的欲擒故纵。
为了让猎物甘愿剖开自己的心。
其实他早该猜到的。萧照的行动一直很明确。
商矜想。
“看来我真是别无选择。”
他的语调却不沉重,反而听起来有几分轻松。
他心知肚明,这个人眼下看似流露的种种脆弱真心,也不过是为了博取同情,让他不再计较萧照虏走他一事。
但是,他本来也不会为此恼怒。
“我一直为你留了后路。哪怕你现在想走”
萧照继续说。
“是吗?”
商矜挑开珠帘,露出含笑的面容,“我走得出雍州吗?”
萧照这次过了很久才回应他:“天下之大,无你不可去之地。”
漂亮娇弱的金丝雀需要华美的鸟笼,萧照就会给它世上最舒适的金笼;苍鹰需要无垠的天空,那九州四海、天下亦可为笼。
我会为你开疆拓土,镇守四方,为你铸造最坚不可摧的牢笼。
从巍峨华美的宫楼里带走商矜不是目的。这才是。
“那就证明给我看。”
“为我肃清辽西,荡平北境。”
商矜念出他的名字。
“萧、照。”
“为我下聘吧。以天下之大、以山河清宴。”
第152章 听堤边渔叟
郭南绮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
她在雍州度过了许多年, 从无名无姓的孱弱孤女到如今的郡守千金,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煎熬的时刻了。
因为她看到了那个人。
她上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已经是十余年前了。
冰冷森白的月光下,即使追兵在侧, 那人的风姿还是令她记了很多年。
那并非是少女对于意中人的倾慕。而是她在那个人身上看到了一条通天坦途。
那是她此生做过最冒险的一次决定。哪怕之后的许多年她遇到过比那个夜晚更艰险的境地, 也不会再有那一夜的的惊心动魄。
她朝那个人伸出手,目送他的身影在废弃荒芜的驰道上远去, 然后迎来了自己的命运。
在很久之后,当她在控鹤司有了一席之地,她才模模糊糊猜测出那个人的真正身份。
也才意识到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她为自己做了一个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足以改变这个王朝未来几十年走向的的决定。
怀着与之相关的微妙念头, 她一直隐秘地期待着,再见到那个人一面。
应该是煌煌大殿上衣冠朝拜, 威严不可逼视。
而不是仓促的、荒唐的所谓接风洗尘的宴会上。
郭南绮觉得商矜身侧的那个人无比碍眼简直像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所以当她在本该隐秘的会见中又看到那个根本不该出现的南梁王世子时,她忍不住目光闪了闪。
视线难以遏制地在萧照身上多停驻了一瞬。
然后柔顺拜服。
“坐着吧。”商矜语气平和, “不必多礼。”
郭南绮便在二人下首坐了,一双顾盼神飞的凤眼状似不经意地瞄向萧照。
这两人相处实在有些奇异, 郭南绮有些琢磨不透,说是对手却好似又过于平静,说是盟友却暗潮汹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