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她不由得想起那纸荒唐婚约, 总忍不住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南绮, 多年不见了。”是商矜先开得口, 他微微喟叹,神采一如昔年, 令郭南绮忍不住出神。
“一别经年,殿下风采更甚从前。”她掩唇微笑,“殿下无恙否?”她说这话时不经意看了眼萧照,似乎是想确认商矜并未被胁迫。
其实她知道。
如果商矜当真陷入险境, 她绝不会在这么平和的情况下,在商矜面前见到南梁王世子。
她毕竟是控鹤司布防在雍州的最后一张底牌。
商矜神色动容:“无恙。南绮,辛苦了。”
“妾在这太守府中锦衣玉食,哪里能称得上辛苦!”她说完脸色不由得露出虑色,“殿下亲至雍州,可是局势已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
商矜似笑非笑瞥了身侧的人一眼,倒没说他是被萧照带过来的。只道:“有些事情要做。”
“你同辽西王府打过交道吗?”商矜沉吟,问道。
郭南绮思索片刻:“辽西王府立世子的时候曾请我去观礼,不过我只同府上的几位千金打过交道。不知殿下想知晓哪些方面的事情,我即刻着手调查。”
萧照闻言挑了下眉毛。这位郭姑娘说起正事来咬字利落冷淡,不似一进屋来语调十分矫揉造作。
他非常识趣地不插话。
“你去查查辽西王府与夷族往来的事情。”商矜淡淡吩咐,“顺便探一探辽西王府对陈氏旧案的态度。”
“殿下处事手段文雅,不过何须这么麻烦。”萧照征询他的意见,“孤将辽西王府都抓起来杀了,不就好了?”
他问这话时脸上甚至笑吟吟的,仿佛心情极好。
郭南绮虽然早听闻过他战场上年少成名,杀人如麻的事迹,但那毕竟只是传闻,如今亲耳听见萧照轻描淡写决定辽西王府上下的生死,还是不免暗自心惊。
自己居然在这样一尊杀神眼皮底下活了这么多年。
郭南绮忍不住想道。
也不知殿下如何手段,才驾驭得住这等人物!
萧照仍含笑望着他。
只要他一点头,萧照即刻可叫辽西王人头落地。
虽然同为异姓王侯,但数代以来,南梁王府如日中天,辽西王府却安享富贵,不思进取,并无出众子弟,已不可相提并论。
“杀辽西王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商矜微微喟叹。
即使是天潢贵胄,性命也只有一条,一刀可了结。但承担杀人的代价却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他不杀辽西王不是因为畏惧忌惮。这等无关紧要之辈根本不被他看在眼中。
萧照敛起容色。
就像商矜没把辽西王府放在心上一样,他也从没将这个名义上与南梁王府并驾齐驱的“开国功臣”看在眼底。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辽西王府传承到如今远不止五代,仅仅剩个空架子。
萧照不知想到何处,凝视着商矜的面庞良久:“殿下终究是心软。”
可惜商矜还能够容忍辽西王府一时,他却做不到。
从未入萧照眼的辽西王府在此刻如眼中钉般,令人除之而后快。
郭南绮从两人的态度里瞧出些端倪,慎重道:“辽西王府……可是犯了什么重罪?”
最后几个字的尾音她咬的极轻,仿佛是怕惊扰些什么。
能在这种边陲之地犯下的大错、能让辽西王府这种开国功臣之后死罪难逃的
还能有什么呢?
那两个字几乎要从郭南绮胸膛中跃出。
“叛国”。
萧照似笑非笑地望她一眼,不置可否,令郭南绮更加惊疑不定。
片刻后,她想起什么似的:“郭太守与辽西王府有故交,恐怕对内情有所耳闻。”
郭南绮一开始没想起来这事,实在是这故交不是什么光彩的交情。
郭太守早年身边有一位少年佞宠极为美貌,郭太守爱之如珍宝。辽西王无意中见了这少年一面,为之倾倒,神魂不思。
郭太守便将佞宠转辗献上,辽西王大悦,还给他在南梁王面前说过不少好话。不过好景不长,那少年忧郁而终。传闻都说辽西王横刀夺爱,逼死了人。辽西王大感冤枉,也就不再与郭太守来往。
恰恰是郭太守与辽西王交往密切时,陈氏突生变故。
萧照摩挲着下颌,细细回想起似乎是听过这样一段轶闻。
不过郭南绮却知道的更接近真相一些。
譬如那少年并非郭太守的娈宠,而是郭太守第一任妻子生下来的儿子。当时郭太守的第二任妻子、也就是郭南绮的义母因身体病弱,生下来的几个孩子尽数夭折,郭太守才动了心思把第一任妻子诞下的孩子接回来认祖归宗。
只不过后来为了荣华富贵,这所谓的血脉后嗣也便无足轻重。反正虽然他的妻子不能生,他还可以纳妾郭太守大抵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将人亲手送给了辽西王。
“那也就不是殉情而亡了。”商矜若有所思。
郭南绮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屑来。
“殿下您有所不知,那一位的确是因情而死。在被送给辽西王之前,他早与辽西王的嫡长子情投意合。”
此事非常隐秘,郭南绮也是百般试探才从郭太守口中无意探知。
郭太守并不惋惜这个儿子的死,而是惋惜对方的死亡没有给他带来足够的利益。就如郭南绮一样,他看似疼爱这个义女,实则奇货可居罢了。
“辽西王的嫡长子……”
商矜想起来此人,前不久摔下马断了腿,与世子之位无缘。
但或许本就无缘。辽西王如果想立他为世子一位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也就不会这么多年还没有坐上世子之位。
不过这也很好。
给了商矜一个不错的突破口。
“孤见过此人。”
萧照说道。
北境王侯贵族来往交际,其中又以开国功臣之后最为显贵,南梁王世子更是任何宴饮雅集的核心人物,官宦子弟、王侯公子在他面前如走马观花掠过,万一有幸被记住名姓指不定就一步登天。
辽西王的长子还真往萧照面前凑过。
“不过孤记得他携妻女一同来访,妻子是辽西勋贵的女儿。”
回想起来,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萧照淡淡评价:“不似情深意重之辈。”
商矜忽然问了一句:“确实是忧郁而终吗?”
郭南绮吃了一惊,细细回想一时间又生出几分迟疑来。
“……大抵是这样吧。”
“忧郁而终。”
商矜又低声重述一遍,神色玩味。
郭南绮没有久留,她走后不久郭太守又来拜见萧照,见萧照态度并不热络,郭太守就没有再寒暄。
商矜坐在窗下写了一封信,他挥了挥手,不过顷刻就有人悄无声息地将信取走。
“控鹤司的探子果然是无处不在。不知道殿下在孤家中又安插了多少探子?”
萧照负手立在身后目睹一切,语调亲昵含笑。
他只要俯身一伸手,便能将人搂在怀中。指尖微动,却还是没有这么做。
商矜不看他,只淡淡道:“怎么?我做不得?”
毫无道理至极的一句话,萧照听完却不可自抑地笑起来:“当然。殿下想做什么都可以。”
萧照又道:“明日你我启程回南梁,可要转道去辽西王府拜会一番?”
“不必了。”商矜斟酌片刻,“倘若有那个必要,总会有一日能够见到。”
“蝇营狗苟之辈,殿下不见也罢。”萧照一挑唇,“殿下只要见我就可以了。”
商矜回头,抬首与萧照垂下来的视线相触,如水面交融的涟漪,无声漾开去。
商矜唇瓣动了一下,似乎吐露什么模糊的语调,萧照没有听清,俯身凑近。
冰冷而柔软的唇印在他嘴角。
主动的人想一触即离,却没有被给予这个机会,反而被趁机攻城掠地,汲取更多。
商矜的呼吸不由得重起来。
对方却还没有放过他的想法。
十丈软红温柔乡,几乎要将人溺死其中。
良久,萧照才松开商矜,他半垂着眼,叫人看不清楚神色。手指虚虚拢着商矜雪白的后颈充满掌控欲的动作。
“殿下……商矜……”
他低喃出在舌尖滚过千百遍的名字,却好似始终无法找到一个正确的音节来描摹。
那颗汁水饱满的香甜果实触手可及,他却必须花费更多心神去隐忍克制,直到那颗完全成熟的果实掉落进他的掌心。
他是守护着果实的躁动野兽。
商矜眨了眨眼睫,主动朝萧照的方向靠了靠,那只虚虚拢在颈后的手彻底拢住了商矜。
萧照的手僵了一会,皮肤温热的触感沿着相触的指腹一路上涌,气血又沸腾起来。
心头的躁动却被抚平。
*
*
商矜看着郭南绮盈盈拜别,挑下帘栊。
“你似乎对她要更宽容些。”
萧照倒不至于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不过他一向对商矜的任何情绪都充满探究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