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她救过我。”
商矜知道他在好奇什么。
萧照闻言不知想到什么,脸上从容尽收。
“不用在意。我早已不计较往事。”商矜反而笑起来,“你是差点杀了我,但你终究要用一生来偿还我。”
他并不等萧照的回答。
“南绮是个很不一样的姑娘,她很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倘若将我与她当年情境易地而处,我未必会有她那么大胆果断。”
“她当年是主动救我的。”
“她说我一看出身必定非富即贵,倘若我活下来,就要报答她。”
一个孱弱幼小的女孩,带着一个重伤濒死的人,在边陲密林里与身后穷凶极恶的追杀者周旋。
“我许诺无论我能不能活下来,都会报答她的大恩。”
如果是其他人,大概会推脱一二。可郭南绮想都没想一口应下,要商矜以后许她泼天富贵。
商矜得救如期履行承诺,他许给郭南绮郡主、公主之尊未尝不可,哪怕郭南绮还有别的要求也可以尽数答应。
但郭南绮拒绝了。
“这只是空中楼阁的富贵。我要的是你们紧紧握在手里的、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哪怕你要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商矜问她。
“是。”
于是她回到了北境,从商矜手中接过了控鹤司在北境的所有暗线。
萧照沉默片刻:“我很感激……不、很庆幸她救下了你。”
他不在乎旁人,却在这一刻无比庆幸郭南绮的选择。
他从来自负,少年时更是自认天下无不可之事,亦无他会后悔的决定。
但是,世间情爱,岂可轻易断言?
正如他父王当时的不以为然:“你敢下如此定论,并非你当真看破红尘,只是侥幸还未涉足其中罢了。”
南梁王说话时目光并不落在这个唯一的继承人身上,而是穿透满架紫藤花,温柔注视着墙下莳花的女子。
……
“当年的事,是我不好。”
萧照轻声说。
“往事已矣,谈不上是非对错。”商矜说道。
他昔年差一点命丧萧照之手,而后相隔数年派出控鹤司的精锐追杀。
但论起如何怨怼却谈不上。
如若当时时局倒转,萧照被迫来京,商矜也不见得心慈手软留下他性命。
权势斗争,本就无关对错。
可惜有了一点真心,便也要计较起来了。
商矜于是想了想,又同他说:
“我不怪你。”
“却不是因为我宽容大度,只是我不舍得。”
爱可以消弭纠缠的宿怨,也让人甘心一退再退。
他看着萧照,似纵容似无奈:“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像是某种承诺保证,直触萧照心底隐秘的角落。
但又像是枷锁。
这轻轻的一句话。
令心底囚困挣扎的野兽甘愿待在笼中。
*
*
南梁王世子离开时,郭南绮又见到他一面。
“多谢。”
两个字说的真心实意。郭南绮看着他,却疑惑地眨了眨眼睫。
她和萧照,可真是没有半分交集。
“是为了殿下吗?”
她柔声开口询问。
萧照没有对答,只命人奉上厚礼。
“我知晓了。”
郭南绮微微一笑。
“真是世事难料。谁知道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殿下居然还会选择您。”
以她的身份,固然是没有立场去评判。
但她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谨慎权衡利弊,却又任性妄为。
“郭姑娘,有些话既然不该说,那还是不要说为好。”
萧照笑不达眼底。
“我以为您能多装上一时片刻。”郭南绮唇边的笑意更温柔了。
她生得并不是绝色,但只要叫人瞧上一眼,便无形中觉得她必定是极美的。
然而并不能打动萧照。
“世子似乎很想在殿下面前做一个好人呢。”郭南绮继续说。
她对人心有种近乎直觉的敏锐,哪怕只与萧照短暂照面,却能从他与商矜的相处里察觉到一些点水无痕的东西。
而人心的那一点幽微玄妙,大部分恰恰是最薄弱的入口。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只是想提醒世子殿下不会喜欢一个好人的。”
她轻轻地说。
气氛仿佛又安静了些。
在萧照愈加冰冷的目光里,郭南绮面不改色地往下说:
“世子固然对殿下一往情深,但据我所知,世子恐怕还没有真正向殿下展露过自己的价值吧。”
“我说的,可不是作为南梁王世子名义上的价值。”
她抬眼,笑容终于被拉大到了极致,从上往下看竟然有些扭曲之感。
“那依你所言,孤该做些什么,去展示你所谓的‘价值’?”
萧照语带讥嘲。
“您似乎不太赞同我的观点。”郭南绮眉间露出似真非真的惆怅,“但您真的认为一时的情迷意乱能够长久吗?如果”
她拉长了语调。
“再出现一个和您身份地位相当的人物呢?”
“何况就算没有别人,日久天长,感情也会消磨淡薄。所以只有向殿下展示您无可替代的情意,做一些别人无法做到的事情,才能得以长久啊。”
她满意地看到了萧照神色的松动面对无比在意又不可掌控之事,就算是天之骄子,也难免会忧心虚无缥缈的未来。
这是人心。
她的声音越发轻了。
“比如说杀人。”
在萧照地耐心告罄之前,终于等待了郭南绮的真实目的。
“看来郭姑娘已经替孤物色好了下黄泉的人选。”他隔着曲折幽深的连廊往外望去一眼,商矜正倚在临水的轩敞里读镌刻在照壁上的铭文。
“郭姑娘巧舌如簧,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坐到控鹤司高位的人。”
“但商矜统御朝廷,一向不缺为他杀人的人。这种事情是打动不了他的。”
“况且不论郭姑娘说这番话是想做什么,都看错了孤。”
或许是心有所感,隔着长长的连廊,那临轩的青年竟回望过来。
与萧照四目相接。
“孤从不畏惧为商矜杀人,但绝不会以此胁迫于他。”
第153章 一笛醉中吹。
郭南绮脸上的笑意敛住了。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萧照, 似乎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半晌,她才像看到什么奇观似地嗤笑:“我还以为南梁王世子有什么与众不同,原来也只是庸碌怯懦的俗人!”
“你是以为我要借你的手去铲除异己吗?”
她扬声诘问, 冷笑连连。
“你说什么不畏惧为殿下杀人萧世子, 倘若杀掉一人会有万一的可能,使殿下与你离心, 你便绝不会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