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月亮升到最高处,室内燃着的心字香烧成灰烬,残余的香气萦绕。
一点轻微的呜咽被吞没,商衿睁着眼,却看不清面前人的模样,只能看到对方脸上一点模糊的神色野兽捕获到猎物时的餍足与暴虐,但下手的动作却比任何时候都克制隐忍。
这方帷幕中,连月光也照不见的地方,他彻底沦为萧照的所有物,被一遍遍烙印下标记。
他有点分辨不清真实的情况,却执意始终要握着萧照的手,十指交扣。
“殿下心里在想什么?”
“想你我。”
“你我之间,千秋百代后,自有定论。”
他不需要春秋去为他一生是非盖棺定论,却仍将此生唯一一段情意交由千秋评说。
无论爱恨痴念,都要流传纠缠百年千年。
萧照垂头看他,眼底只看得见他:“殿下是要和我做羡煞后人的神仙眷侣?”
“是啊。”
他冷冷说完,转过身去,再懒得搭理这个人。
江山功业如流水,春秋迭代;唯爱恨千年,忽然而已。
*
*
明月凉如水。
夜风吹拂起她的长发,飘开如绸缎。
她望着草原之外漆黑的一点那是中原的城池。
她大约是站了太久。
柔然王走到她身侧,低声叫她的名字:“纱茵。”
她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纱茵柔然王给她取的草原名字,在草原语中是秋天的意思。
只是她从来不叫自己这个名字。
“你在思念故土吗?”
他柔声用中原话问。
她没有回答。
“我会带你回到故土,到时候整个中原都会是我的囊中之物,我会在你的故乡为你建立起黄金和珍宝堆砌的高台你是我从中原得到的最珍贵的宝物,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
她看着他,目光越过他看见草原上已经整装待发的骑兵,雪亮的兵戈在月光照耀下如同最坚硬的冰。
“我当然会回到我的故乡。”
她说。
柔然王注视着这张美丽的面容,这是他从中原得到的最珍贵的宝物,恍惚间又回到了自己最意气风发的岁月。
“历史会记录下我的功业,我会是草原以来最好的王,你将会成为我的王后,巫师们会在死后为我们永远祭祀。”
他眼中闪动着勃勃野心,如同一簇疯长的焰火,从草原席卷而下,摧拉枯朽烧至繁华绮丽的中原。
“纱茵。”
他再次低声喊她的名字。
“我的妻子。”
她听见这个人的心跳。
“你的名字当然会留在史书上。”她依旧温柔,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而我想要的,也会永远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草原深处吹来长风,宛如一支古老的歌谣。
她伸出手,一泓月光落在掌心。
累世功业,春秋一笔。如这月光,一挥成空。
第155章 尾声。
密奏来得突然。
“柔然那边有动作了。”商衿将密信递给萧照。
辽西王的突然死亡让他费了点心思处理。
朝廷那边并没有对辽西王的死发表什么看法, 世家和边境这些异姓王侯不是一条心。辽西王府也早已失去在军中的影响力,萧照立即接手了辽西王剩下的势力,过渡安稳, 没有引发动乱。
辽西王死后留下的那几个儿子当然心中有很大意见, 但当他们睁开眼看到笑吟吟坐在床边的控鹤司密探们,自然也不敢再有意见。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 辽西王都不能留。
商衿不能允许这样的人留下来随时可能在身后反咬一口,北境的局势足够混乱,不必辽西王火上浇油, 重蹈当年覆辙。
所以辽西王必须死。
“他们的动作比想得要快。”萧照看完密信, “殿下的控鹤司真是无孔不入,这种紧要的军机也能拿到手里。”
商衿深深看他一眼:“不要让我失望”
“殿下既然信我, 我当然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萧照扬眉。
“也不要让我伤心。”
他慢慢地说完了下半句。
“我等你回来成婚。”
萧照僵住了。
过了良久他才意识到不是自己的幻听,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眼前的人, 却又收了回去。
他在一个晴日出征。
商衿站在曲折的回廊下送他远去。长长的祈福带飘荡在空中,如帷幕般掩住神色。
南梁夫妇站在他身后, 同样静默。
直到萧照彻底远去,商衿才回过头:“烦请王妃为我们筹备婚仪。”
南梁王世子成婚,少不了南梁王妃的操持。
“要是他没有活着回来呢?”兰元霜平淡地说起, 好像在闲聊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她从很多年前开始就目送萧照出征, 已经习以为常, 她并非全身心牵系儿子的母亲,当那个孩子降临于世的时候, 她已经过早地将命运交到了他自己手中,她只旁观而不干涉。
“那又怎么样呢?”
商衿的回答同样平静。
他已经交付了一切,权力、信任、感情、名分。
同样的,萧照也要以所有来回报他。
哪怕萧照真的死了, 也是属于他的。
不需要再解释,这一眼间兰元霜已经懂了商衿的意思。
于是她轻声说:“他当然会回来的。”哪怕这一次比以往更为凶险,但是有等待着他的人在,他一定会回来。
“那么我是该按尚公主还是天子迎立中宫的仪式准备?”
兰元霜忽然笑着问,她这时候倒显出几分少见的促狭来。
商衿顿了顿:“我写信遣礼部来下聘。”
……
二月十三,夷族联兵率兵围攻西渭城,大军压境。
二月十三,商衿的信秘至公主府,桑星摇与纪师之商议后请中书令登门,秘密议谈,烛火彻夜未歇。
二月十五,萧照领三千骑兵突袭,西渭城之危解。夷族退守山玉关。
二月十五,中书令上表,平反陈氏旧案。令自公主府出,允之。
二月二十四,万人军中,萧照一箭射落首将头颅。
陆兰泽携援军至,他身边跟随着那位才被平反的陈家幼子。
二月二十四,薛听舟现身雍州。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商衿对他说。
薛听舟给自己斟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似一个瞎子。
“天下之大,并没有什么去不得的地方。”
“我从凉州来。”
薛听舟忽然道。
“你手下那个探子被抓了。”
这话题跳的太快,令商衿迟疑片刻:“雏?”
“也许是叫这个名字吧。”薛听舟并不在意其中的主角是谁,“陈争的人一路追她到雍州境内,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捉到她,没多久陈争就被她连捅了六刀,差一点这位凉州刺史就没命了。”
“可惜差一点。”
薛听舟微笑着叹息。
“本来她应该趁乱顺利脱身。可惜她运道不太好,碰到我,我就用了一点小手段,把她送回到了陈争身边。”
“陈争还没有处置她。你说,她会死掉吗?”
这件事十分隐秘,控鹤司并没有及时得到消息,更别说控鹤司自己也牵涉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