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萧照听到“京中”“陛下”等词,瞬间猜到这少年就是阻碍他计划的罪魁祸首。
他站在院落外,没有进去,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可见少年单薄削瘦的背影,笼罩在薄薄的日光下。因为尚未加冠,少年鸦羽似的青丝只简单地挽起。
萧照一怔。
片刻后南梁王妃同那少年说了什么,少年颔首,轻声道:“那我就先告辞了,山长水远,王妃珍重。”
他随着落下的话音转过头来,初长成的丽五官映入萧照眼帘,少年人锋芒初露,绮丽似碧桃花。
他神情冷淡而沉静,宛如淡而远的天边月。
原来从越京千里奔赴,只身入南梁说动他父王的人是这个模样。
萧照眸光沉了沉,他心道,不仅手段了得,而且好胆色。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迅速找出问题所在,抓准他父王最大的软肋,巧言令色说动他父王,谈判合作,毁掉他的筹谋。
不是池中物。
可惜了。
朝廷鹰犬。明珠暗投。
一刹那的惊艳后,萧照心头泛起无边杀意,如果不是此人到访,他此时应当挥师直指越京。
他冷笑,抬脚离开。
南梁王在庭前修剪花枝,那是他母亲养的芍药,在南梁的地界上悉心照料才养活了一株。
“见过你母亲了?”南梁王剪下一片泛黄的枝叶。
“那个人在母亲院子里。”萧照道。
“嗯。”南梁王早知此事,不是他默许,任何人无法接近兰元霜,“你母亲曾与他长辈有旧,想见一见他。”
萧照对他母亲的身世并不了解,兰元霜对此也讳莫如深,因而他颇有两分讶异:“他们两人倒不见得相熟……不过母妃出身越京?”
“嗯。她是越京人。”南梁王不想他敏锐至此,点头,干脆承认了他的猜测。
但更具体的,南梁王也不提了。
“父王既然决定与此人合作,我自然没有异议,只是放此人轻易离开南梁,岂不是显得我南梁王府太软弱可欺了点?”
肃杀之意从他眼底掠过。
那少年活着回到越京,多年后必定是劲敌。与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
“本王想要的已经拿到了,剩下的事情要如何处理,你自己看着办。”
南梁王道。
萧照并不意外,他母妃确实是可以让父王妥协的筹码,但他父王,同样不喜欢受人胁迫。
于是从那少年踏出南梁王府开始,针对他布下的铺天杀机迎面而来。隶属萧照最精锐最隐秘的暗卫,倾巢出动。
务必将少年性命留在南梁境内。
与少年谈判的是他父王,他这个南梁王世子可从未和对方打过交道,也从没有承诺过对方什么。
“如果他能在孤的追杀下活着出南梁,那孤就一笔勾销。如果他没有那个本事,就永远留在南梁好了。”
萧照言辞冷酷无情。
对方没有交手就让他不得不咽下苦果并不大度的南梁王世子没打算轻轻放过。
每一日都有和少年相关的消息呈上桌案。萧照透过单薄的笔墨窥见那少年从游刃有余到被步步紧逼、生死一线的危急境地。
第六日,少年在追杀下抵达南梁边境。他确实是个极为棘手的人物,孤身一人数次绝境翻盘,硬生生撑到今日。
萧照收到消息,已经是晚膳后,月色溶溶,帘外春雨潺潺,打落南梁王妃院子前的那株早开的芍药花。
枝头最清傲的一朵,也抵不过骤风急雨的摧残,花瓣被一片片地吹落到泥泞中,碾作尘泥。
萧照看完密信,对亲卫道:“他今夜活着出了南梁边境,便让人收手回来。”
亲卫不解:“但世子不是说此人留着,日后必定会成为心腹大患?”
“孤说过,只要他活着走出南梁,就放过他。”萧照语气稍有些轻快,“也不知是朝中哪家之后,傲骨卓绝,孤还以为越京净是些酒囊饭袋。”
其实他心中隐约有答案,会在这个时候入南梁做说客的,必然是效忠皇室之人,不是效忠小皇帝,就是效忠那位摄权的清河公主。
但小皇帝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那少年为谁做事,答案呼之欲出。
第六夜曙光欲出前的一个时辰,亲卫冒雨而来。
萧照一夜未眠。
“人逃走了?”
答案却并非他所料,亲卫低声回禀:“追杀过程中,人不慎掉落山崖,下落不明。不过他先前身负重伤,掉落之地又是峭壁悬崖,十之八.九性命难保。殿下可要派人搜寻?”
“………”
几乎板上钉钉的死讯并没有令他如释重负,反而心间升起一阵淡淡的惋惜。
萧照回神:“不必了,让人都回来。”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冷雨敲窗,南梁王妃院前那一朵枝头芍药花瓣尽数被摧残去,只剩寥寥数片花瓣。
暮春一夜冷雨,阑珊春意终于到了尽头。
他也想过,那少年死里逃生回到越京,可数年之间他再没有听到过越京中有什么声名鹊起的少年郎。
以那人的本事,即使在冠盖满京华的越京,也不会籍籍无名。单是孤身入雍州说动南梁王,就足以让他得到赏识。
但一直没有。
萧照承认,再惊才绝艳的人物,也逃不过生死。
他可惜于今后或许再不会遇到那样的少年,此后多年的春夜里,潺潺雨声中,他眼前偶尔会浮现少年回首清淡如月的姿态。
但是萧照并不后悔。
直到七年之后的春日,萧照为婚约入京,灯火阑珊下他抬手,姿态似昔年从容风雅,熟悉地一眼不容错认。
此后是处心积虑的接近、试探。
他却以为是因为昔年惋惜而生的结交之意、招揽之意。薛山月于他,除却当初一点遗憾,不过尔尔。
他没有去想那一点遗憾,来自何处。
又直到此时此夜,他终于察觉到那点不能为人所知的幽微心意,从七年前的春夜生根发芽,在越京暮春的夜里开花结果。
萧照忆起当时他父王的话。
那时他不以为然,并且认为有他父王母妃苦苦纠缠半生的前车之鉴,他绝不会为一人至此。
但今时今日,萧照觉得他终究还是要重蹈覆辙。
一如南梁王当年从旁人手中抢夺他的母妃,他也注定走上和南梁王一样的路。
从清河公主的手中,将人夺过来。
萧氏的骨血里,天生流淌着掠夺的卑劣本性。
但与他父王不同,无论是江山还是美人,他都要。
*
*
春夜落花簌簌,萧照柔和地看着商矜,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暗沉。
商矜听他主动提及七年前的事情赔罪,眼神骤然冷淡,不为所动的模样。
七年前南梁境内几经生死,命悬一线,对商矜来说是不可磨灭的记忆。
岂能一笔勾销?
他忽然觉得唇齿间栗子糕的香气太过甜腻,以至于索然无味。
“世子赔罪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七年前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往事不必多提。”
因为毫无意义。
商矜朝他举杯,笑意疏淡。
“但世子的种种好意,我始终记得,世子大可放心。”
无论是昔年南梁境内雨夜追杀,还是今时截他修河款,联合世家围杀,商矜都一一记得清楚。
他想杀萧照,萧照想除掉他。
生仇死恨,没有转圜余地。
“来日必定百倍回报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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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萧照视角的回忆大概就是这样。收回最开始奚宁初见的线,那萧照入京一路上受到追杀的理由应该不用多说了x】
【有人想坦白从宽改过自新重新开始可没有那么容易(嘲笑.JPG)】
第39章 往事难追
“来日必定百倍回报世子。”
这话倒不如说成“他当初受到的屈辱, 要百倍地报复回来”。萧照当然不会蠢到以为他一点不计较往事。
相反,薛山月极度计较。
但是当初的事情,完完全全是萧照自己惹出来的事端。南梁王看在南梁王妃的面子上没有打算对“合作伙伴”动手, 没有萧照横插一手或者说他像世家那么讲究表面上的礼义廉耻, 萧照也不至于陷入如今的为难境地。
萧照也不推脱,坦然认错。
“当初的事情从道义上来说是孤不对。”
两国交战, 不斩来使。
虽然商矜不算正儿八经的使臣,可萧照派人追杀的手段,确实不够光明磊落。
“孤当时认为, 薛郎才高智绝, 来日必成孤心头之患。”萧照稍放轻了嗓音,“来越京后再见到薛郎, 我也曾猜忌于你,但知晓你为人后, 我每每都觉得与薛郎灵犀相投,回想起当初旧事, 的确是我气量太过狭隘,因而我真心向薛郎赔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