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口吻诚挚,他也不说那些虚伪的套话, 只说自己是欣赏薛山月才感到后悔, 听起来反而更为恳切。假如不是当初商矜九死一生, 眼下真要为他的说辞而动容。
商矜轻轻地勾了下唇角。
“原来世子这么看我?可我却从不觉得与世子投缘。”
常人说话总要留几分回旋的委婉余地,可商矜对上不喜之人, 顷刻就将话说死,令人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面对萧照时尤甚。
但萧照早料到商矜对他不会有好眼色。商矜聪颖,但非心机深沉之辈,反而直率得有些……可爱。
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 便觉得对方样样都好。
“世间一见如故者罕有,日久生情更多些。”萧照眼尾噙着薄薄的笑意,语气亲近,“薛郎今日不觉与我投缘,日后也许就有缘分了。”
商矜指尖微滞。
萧照用的词实在是不太妥当,“日久生情”这般的词,不该出现在他与萧照之间。
从前萧照或有轻佻之举,但实际恪守本分,但眼下这位世子的心思,让他有点琢磨不透了。
似乎这次见面,对方态度隐隐约约变了许多。
他对人心体察素来敏锐,再加上萧照的态度转变太过明显,就算想忽略过去也难。商矜蹙起的眉头松开,依旧是不动声色:“天底下的缘分也有好坏之分,至于我与世子……”他说着抬眸对着萧照淡淡地笑了笑,无端有些讽意,剩下的未尽之言不必再多少一个字,已经叫人明白他的意思。
这一丝笑容极快极轻,闪过后他敛肃神情:“世子有什么话大可以直说,否则无事献殷勤,委实叫我这等小人物心中难安。”
他对这场宴席的耐心逐渐耗尽。
萧照:“孤今日当真是想向薛郎赔礼,昔年害薛郎涉险之事无可更改,如今也只能略尽绵薄之力亡羊补牢。”
他话锋一转,“我知道薛郎为那笔修河款烦忧。”
这话切切实实戳到了商矜的心弦,他点在石桌上的指尖一收,眸光定在萧照身上。
“世子何意?”
萧照言辞恳切:“修河款事关民生,孤无意和清河公主争夺。只是先前孤与清河公主在入京路上闹得不太愉快,因而有了些误会。但孤也不想为私人恩怨贻误家国大事。”
“今日请薛郎来此,也是为了修河款之事。十八万修河款就在府上,孤愿意尽数归还。”
商矜微怔。
他本以为修河款的事宜还要经历一番周折,想要从萧照手里把咬下来的肉再要回去,可不容易。
萧照却这么轻易地就提了出来。
轻易得让商矜一瞬间没有回过神来,顷刻之后是顿生的警惕。
萧照可不会这么好心。
他念头转过,面上不显:“那就多谢世子了。”
“无碍。”萧照举杯,“修河款关乎青州百姓,孤不能意气用事。孤本欲借花献佛,以此作为对薛郎的赔罪礼,不过修河款本是薛郎发现的,孤无法厚颜占据薛郎功劳,只能日后再向薛郎赔罪。”
对高高在上的王孙贵胄来说,这样的姿态可以称一句“卑谦”,商矜知萧照的傲气比越京里的名门子弟只多不少,能做到一步……实在叫人不怀疑他另有所谋。
萧照好像心知他有所疑虑似的,又主动道:“明日一早,孤就命人将修河款送到大理寺。”
商矜眸光微深,视线在萧照毫无破绽的脸上逡巡过一圈,划过他深沉的眼、笔挺的鼻梁,最后定在微勾起的薄唇上:
“世子爱重,令我惶恐。”
“薛郎何必妄自菲薄?”萧照忽然欺身上前,离商矜咫尺之距,近到他可以看清楚商矜浓密羽睫根根分明,薄薄眼睑下,琉璃珠似的眼睛如被水洗过,与天边月色重合在一起,明亮清寒。
“薛郎有大才,自然当得起。当年孤还以为薛郎回京后必然前程似锦、春风得意,没想到原来清河公主另有安排,让薛郎沉寂这许多年。实在是……”他似是颇为感慨,“可惜了。”
一立一坐,萧照分明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但言辞娓娓动听,情真意切,宛如他才是势弱的那个。
没有从刻意收敛的萧照身上感到威胁,商矜漂浮的心绪在萧照意有所指的话中也终于沉静下来。
萧照想拉拢他。
如果萧照别无所求,反而令商矜不知所措,但听了他挑拨离间的话,商矜放下心来,心底那一丝源自最深处的戒备无形松懈。
他生平最怕旁人对他别无所求。
春夜月色温柔,月似花,花如雪,稀疏星影落在清冽酒水中。
不多时,一阵风卷起满地落花,月色摇晃,随即飘起雨丝。
越京的春夜比起七年之前的南梁暮春要温和太多。
旖旎多情如梦。
商矜的话在迷蒙细雨中洗濯过般,无端有些朦胧。
“世子觉得我……可惜?”
一点惊诧压在平静的语调下,商矜知道他把“薛山月”与清河公主的身份完全割裂开,才会有这种猜测,但他每每依旧为萧照与常人不同的逻辑推测而讶异。
他从未往这些方向想过。
“薛郎才华横溢,屈居于公主府籍籍无名,岂不是可惜?”萧照推过一盏酒樽,“薛郎可曾听过一句话?”
亭外春夜雨声转急,晚风穿堂而过,抚动衣裳上的禁步玉珏,环佩相撞,响声清脆。
萧照身侧,九微灯火幽微摇曳,在冷风中奄奄一息,一点灯火余烬映出南梁王世子俊美又带着奇异蛊惑的脸。
最后半句话伴着雨声出口。
“良禽择木而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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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剧情做了一点调整还没有写完,但这个场景就是预定的第一卷结尾。所以一点收尾就放在第二卷开头了。】
第40章 天涯倦客
雨急风骤, 天边月色也疏淡。
激烈嘈杂的雨声中,萧照的声音极有辨识度,每一个字都清晰分明。
商矜眼角余光落在他推过来的酒盏上, 鸦羽长睫一动, 对上萧照的目光。
四目相接。
却彼此之间仿佛隔着无数层浓雾,看不清楚对方的真情假意。
“我不明白世子的意思。”
良久, 商矜轻声开口。
“薛郎是聪明人,怎么会不知道呢?”
年轻的南梁王世子目光沉沉,若有不知情的外人在, 瞧见他居高临下的架势与咄咄逼人的姿态, 必然以为他在欺辱那端坐的青年。
萧照俯下身,几乎是贴着商矜皎白如玉的侧脸开口, 商矜的呼吸在他靠过来的瞬间猝然加重加急,毫无规律的紊乱, 同时萧照有一刹那听见他凌乱的心跳。
“清河公主能给你的东西,权势、荣华、地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声念着, 雨声中时间的概念被模糊掉,一切都渺远,身侧那盏幽微的灯火终于被裹挟着雨丝的风吹灭, 四下暗淡, 衬得他声音无比清晰。
“无论你想要的是什么, 孤都能给你。哪怕是清河公主不能给你的东西,孤同样也能给你。”
太有蛊惑性的话, 野心勃勃之辈很难不为所动。
眼睫如蝶翼颤动,商矜抬起眼的一瞬间,清冽雨珠落入漆黑瞳仁中,混着月色的晶莹。
但这不是萧照想要的神色, 太平静太不为所动,意味着他的话没有撼动商矜半分。可如果对方为他许出的条件心动,那就不是他求之不得的人了。
一刹那间,萧照忽然十分想知道那位清河公主究竟用什么才将人绑在身边,甚至七年之前不惜为她以身犯险亲赴南梁。
探究的欲望中掺杂了几分说不清的……嫉妒。
不过是早一步相逢而已。
却是萧照无法横越的沟壑。
激越的雨声中,商矜终于缓缓开口:“我想要的东西,世子给不了我。”
“孤给不了的东西,难道清河公主就能给?”萧照直视他的眼睛,在他身上看到疏离的界限感。
“………”商矜侧过脸,留给萧照的是半边弧线流畅的侧脸。灯火熄灭,侍奉在外的婢女重新点上灯,又默默地退下,没有人敢惊扰他们之间过分静谧的气氛,连呼吸都不敢重。
有胆大的婢女不着痕迹抬起眼去打量被世子郑重请来的这位客人,丰姿貌,宛如丹青画中人,他神态在夜色中微略模糊,给人一种不可亲近的感觉。
不是因为身份高贵或权势逼人而产生的疏远,而是好像没有人看得清他、了解他的真实模样,产生的不可避免的距离感。
丹青画中仙,本来也就是不可亲近的吧。
婢女有些出神。
他眸光扫过来,婢女不由得轻而短促地“啊”了一声,随即低下头。
好在世子没有责怪她们的失仪,挥手命人退下。
婢女退下后,商矜方才缓缓地道:“我想要的东西会自己争取,就不劳烦世子了。”
萧照误以为他这个身份与清河公主有首尾,商矜也不好解释,只能模糊回答。但含糊回避的态度让萧照更肯定了他的猜测。
萧照与清河公主权势相当,便是想要朝中空置已久、位居六部之上的尚书令之位,细细谋划,也未必不能一争。天下的权势荣华,萧照都可以随手给予。
他唯一不能给的,就是人心。
他自己都求不到的东西,岂能为他人做嫁衣?
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在必要的时候,萧照相当有耐心。他刻意令语调听起来轻快些许,就像是友人秉烛夜谈,而不是居心否测的拉拢。
“既然薛郎这么说,孤就祝薛郎早日得偿所愿。”
下一句
“不过哪日薛郎心意改变,随时可以来找孤。”
“世子有做木头的心,我却更想做个人,没有兴趣当禽鸟。世子还是另寻志同道合之辈为好。”商矜嗓音轻和,不细听内容,完全不知他言辞尽是讽意。
旁人也许有“改变心意”的想法,但绝不会出现在商矜身上。毕竟他从来就不是需要傍树栖息的鸟。
他起身告辞:“今夜多谢世子盛情招待。”语调在尾音暂顿须臾,“世子今日的恩情,我来日必会报答。”
修河款虽然不是最紧要的问题,但是正常情况下要从萧照手中拿回它,也要费些功夫,时间耽搁得久,自然会误事。
萧照主动归还,就省去他不少事,他也没那个必要再去自寻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