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在南梁王世子与清河公主势同水火的情况下,萧照此举“薛山月”得承这份“恩”。
他不想欠人,尤其不想欠萧照。
萧照听了却没有高兴的意思。
他听得出商矜话下冰冷的疏离,也听得出他这句看似客气的话背后真意。
修河款算不上萧照的恩,萧照说的是为昔年之事赔罪。“薛山月”承他的恩,来日回报,也就意味着他并没有接受萧照的赔罪,不愿意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南梁王昔年说他日后会在情.爱之事上吃些苦头,果不其然。
何止是吃苦头,还是自讨苦吃。
萧照一手握紧青玉雁柄杯,一手扶额苦笑叹息。
怎么偏偏就是薛山月?
横刀夺爱,简直是完全走了他父王一样的路。
…………
第二日一早,萧照果然如约将那笔修河款送到大理寺。
林施琅看到这笔银子的时候,表情着实不怎么好。因为萧照派来的亲卫说:“先前林大人奉旨搜查南梁王府时虽然没有查出证据,但林大人走后世子有些担心,就令我等再彻查了一遍府内,最后在荷花池内挖出这批银子世子猜测许是那批银子藏的深,林大人没有细细叫人查看,才没有发现。世子一找到这批修河款,就特意叫我等给林大人送来。”
这话不可谓不诛心。
荷花池是林施琅亲自带人勘察过的,只是林施琅见当时荷花池内有许多荷叶被连根拔起,以为萧照早将银两转移走,只象征性地挖了挖,无果后撤了人。
今日南梁王世子派来的人,却说那笔修河款就藏在荷花池内。
对方的笑意如明晃晃的嘲讽打在林施琅脸上。
偏偏这份好意,林施琅还必须领受。
他冷着脸:“南梁王世子的好意本官心领了,世子的功劳本官明日上朝时,必定会一字不漏禀告给陛下。”
亲卫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就有劳林大人了。”
“分内之事而已。”
林施琅拢袖,姿态冷淡。
这批银子是关键证据,之后更是要运往青州修河治水,意义非凡。
萧照确实有功。
如此一来,由前工部尚书张一臣而起的这桩惊天贪匿案终于能尘埃落定了。
越京中,冷雨腥风,从不会停止。
就如一年复一年的炽盛春光,满城风絮。
杨柳送离别,正适合送人上路。
*
*
定宁八年暮春,大理寺卿林施琅上禀前工部尚书张一臣贪匿青州修河款一案,张一臣与前御史中丞宋氏父子合谋,贪污十八万修河款,藏匿于京中南梁王府。此外,从张府、宋府中各自查出多年贪匿所得十万两、二十六万两,并一本工部尚书亲自所写的账册,其中详细记载了贪下媚上的种种银两支出。
此案牵涉众广,张一臣与宋氏父子供认不讳,攀咬出朝中官员大大小小十数人。且青州刺史陆望之侄亦牵涉其中,意图劫取十八万贪污银两,毁灭罪证。
震惊朝野。
天子大怒,下令严查追责。
越京之中,风雨欲来。
林施琅上禀当夜,在府中遭遇刺杀,御史中丞宋章与两个儿子皆在狱中畏罪自尽,独留幼子宋典。
一时之间,波诡云谲,人心惶惶。
而一直撬不开的张一臣终于愿意吐露消息。这位风光半生的重臣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早作为弃子被放弃的事实,直到这次宋氏父子出事,张一臣狱中听闻,不由得兔死狐悲,主动对林施琅供认不讳,并且说自己知道一个秘密,只求保住一条性命。
林施琅请示商矜。
“如果他说的出什么有用的消息,留他一条命也无不可。”商矜淡淡道,“发配雍州边境充军,也算是物尽其用。”
林施琅心下了然,对张一臣保证,可以保他性命无忧。张一臣这才松口,吐露出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
“陆家和南梁有联系,这十八万两银子,按照约定,陆望会取走十万两,作为对南梁的投诚礼。”
“这条消息是我有一回和陆望会面的时候,偷听到他和其他人说话。千真万确。”
这实打实是一条极度令人意外的消息。
连商矜都没有想到,这事居然真的和萧照有关。毕竟现在南梁王几乎避世,南梁的主事人就是萧照这个世子。
“此事暂且不要对任何人泄露。”商矜垂眼,一时间拿不准陆望是有这个打算没有付诸行动,还是萧照藏得太好。
林施琅不敢怠慢:“是。”
他深知陆氏与其他人不同,陆氏最重要的不是这位青州刺史,而是与萧照分治雍州的陆兰泽,雍州刺史。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弄清楚,这件事到底只是陆望的想法,还是整个陆氏的决定如果是陆氏的决定,那陆兰泽作为陆氏家主,不可能被绕过去。
陆兰泽是清河公主放在雍州制衡萧照的棋子,假若萧照不可信,陆兰泽会立即彻底掌控雍州。然而一旦陆兰泽反水,雍州局势失衡,届时萧照可以反过来用雍州边境的安宁威胁朝廷,整个天下的格局或许都会因之变动。
他所担心的正是商矜所想,不过商矜没有他那么忧虑。陆望有意,陆兰泽却未必。
动用世家之人当年实属迫不得已,商矜本意是扶植寒门子弟,可他初掌权,手下没有能撑起雍州局势的可用之人。在敲定陆兰泽这个人选的时候,商矜斟酌良久,才认为此人可堪一用。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陆兰泽这个人他未必忠于天子、忠于朝廷,却也不会为萧照轻易打动。
林施琅离开,商矜又召来桑星摇。
“雍州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雍州素来是控鹤司重点盯梢的对象,一有风吹草动,密函立即送到商矜桌案上。
桑星摇见商矜神情凝重不似寻常,认真想了半晌:“没有,雍州境内一切如常。”
商矜沉吟:“让人多留意陆兰泽。”
“陆兰泽?”桑星摇皱着眉头,她对这个名字一点不陌生,世上能令商矜纠结的存在少之又少,陆兰泽就是其中一个。惊讶过后,桑星摇敛容,没有多问半句:“奴婢从今日起会将陆兰泽与陆氏的消息都单独陈列。”
“嗯。”商矜点头,“派人手去青州,彻查陆望。”
“是。”
尽管张一臣吐露的消息令控鹤司上下震动了一番,但是对于朝臣们来说最紧要的还是这桩牵涉甚广的贪污案。
有眼色的已经察觉到风向不对,这事牵涉的大多是世家派系的官员,林施琅又是清河公主的人清河公主与世家多有不睦,自昔年与姜氏一事后,更是两看相厌,摩擦不断,可一直没有大的纠纷。这一次从宋氏开始,清河公主仿佛在释放着什么信号。
要知道,这一次被查出来的可不仅仅是张一臣和宋氏父子的同党。
清河公主这是在借势排除异己啊。
忧虑在中书令薛晚鹤、世家之首的薛氏家主告病闭门不出后,达到顶峰。
紧接着,林施琅领人将涉案的十数位朝臣从府邸中揪出来,抄家投入诏狱。其中几家的罪责除了贪匿外,还有擅闯诏狱杀人灭口。
奏折被送到天子案上。
纵然很多时候只是走个简单过场,朝臣们还是给足了少年天子面子。
商浔在紫宸殿内走来走去,李枕书就着昏暗的灯火看完了林施琅写的整本奏折。花团锦簇、文采斐然,又不失条理,难怪会得到商矜的看重。
“李卿怎么看?”小皇帝见他放下奏折,迫不及待地问。
“此事已成定局。”李枕书又颇长一段时日没有和小皇帝见过面。萧照遇刺的事情因为证人“意外身亡”、证据被毁,成了一桩无头悬案,他欲与萧照商议,却被避而不见。李枕书知他这是把问题抛给自己,但也无可奈何。
南梁王世子遇刺,本就是朝廷的责任。李枕书这个刑部尚书既然揽下,就理应给一个交代,而且这个交代还应当能够昭示天下,合情合理。
无法拖姜回庭下水,案件中浑水摸鱼的各方势力又多,甚至可能有萧照自己的手笔,李枕书平衡各方,自然只能找个替罪羊,匆匆结案。
他干脆把罪责推到了北境草原潜伏在越京的细作身上。
这个“凶手”符合所有人的利益,萧照也知道查不到凶手,对这个结果默认,于是案件结束。李枕书为了这个结论费心忙了好几日的卷宗,刚结束遇刺之案,就得知林施琅将工部尚书贪污一案调查完毕。
清河公主的野心庞大,李枕书从这案子里嗅到几分风雨欲来,接下来商矜与世家必会斗得死去活来。
他们只需要做那个得利的渔翁。
未尝不是好事。
可面前年少的天子却有自己的想法。
“清河她一下子抓了这么多人,这些朝臣间盘根错节,相当于她一下子得罪了半个朝廷。”
小皇帝口吻有些兴奋。
“如果朕这个时候开恩,收拢人心,李卿以为如何?”
李枕书沉默:“………”
“陛下打算如何开恩?”
“朕想赦免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毕竟他们罪不至此。”小皇帝对李枕书的欲言又止浑然未觉,“张一臣被抓后,工部尚书之位也落到了清河手里,如果朕再不行动,恐怕届时朝廷都没有朕说话的余地!”
他说着颇为恼怒。
“可大理寺卿抓捕的这些人贪污受贿,不容抵赖。”
李枕书提醒道。
“李卿不是教导过朕,用人不能只看衷奸,而要看他对朕有没有用嘛。”小皇帝不以为然。
李枕书眼底很快划过一丝失望:“那陛下打算用哪些人?怎么用他们?”
“………”小皇帝哑然,随后讪笑,“这就还要劳烦李卿为朕多多筹谋了。”
李枕书闻言,眼底失望之色更为浓重,随后他看着小皇帝,叹了口气。
未曾想,他这一叹气竟然完全激怒了本就不虞的小皇帝:“李大人这副模样,是觉得朕这个皇帝,还比不过清河公主忧国忧民?”
“臣不敢有此意。”
李枕书跪地。
小皇帝看他仿佛极为卑谦顺从的样子,不知为何更加气急败坏,拿过手中的茶杯就往他身上砸:“别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李大人不是曾对着父皇感慨过,可惜清河不是个男子。呵。李大人一定对此很失望吧。”
这件事时隔日久,按理说小皇帝不该知道,李枕书沉默一瞬间:“是不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
小皇帝面色一变,想起自家舅母对自己的担忧,还把表兄送进宫扮做小太监陪他玩,又想起李枕书方才的满脸失望,扬起下巴:“没有。难道李大人认为朕就该什么都不知道?”
“………”李枕书默然良久,在小皇帝一点一点森冷的目光里,低声说:“臣告退。”
他说罢起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