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那我就不知道要不要同你说了……”薛薰风喃喃,神色明显犹豫。
江采正色:“若是有事,五姑娘大可以直言。”
“嗯……我先前不是同你说,我看到这块玉觉得眼熟吗?”薛薰风不自然地躲开了江采的视线,虽然她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可提起这个事情,她总有些不自在。
“我想起来这块玉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了……因为从前我阿姐和人订亲时交换的信物里就有一块这样的玉佩,唤作鸳鸯佩。男女各持一半,以证婚信。像这样的玉佩,在造型上颇有讲究,不过这一块设计得很巧妙,单单看过去也是一块完整的玉佩,若非我亲眼见过相似的也未必认得出来。……另一半的玉佩应该是能和这块玉佩一起拼凑出一个完整图案的。”
她说着悄悄去睨江采的神情,见他一瞬间如遭雷劈般的表情,以为他不能接受好友对自己怀有不纯的心思,想了想,没有把下一句猜测说出口。
……会用这种玉佩定姻缘的,大多是世家子弟,寻常人家于玉佩的形制上没有太多讲究。而且看这玉佩,不是新铸……说不定是世代给儿媳妇的那种。
薛薰风顾及着江采的脸色,体贴地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我、我想一想……”他说完步伐踉跄地离去,徒留下刚刚得知了惊天秘密震惊不能自已的江从南。
薛薰风若有所思:“不知道他那位好友是谁?也不知道我这算不算好心办了坏事……”
她叹了口气,愁绪浮上眉间。
江从南眼皮微跳。薛薰风不知道,但他哪里不清楚江采口中的好友,除了那位求到清河殿下面前的雍州刺史,恐怕也没有别人了。
他苦笑。
不知道他会不会被陆兰泽杀人灭口。
薛薰风眼波转过,看着江从南歪了歪头:“你记得吗?你说要为近生香的事情给我一个解释?”
江从南:“………”
她还记得呢。
江从南定了定心神:“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十来年前的时候,我家乡闹饥荒,流落到越京一带,差点饿死的时候,有个年轻漂亮的女郎给了我一碗粥,和一个装着一百两银子的锦囊。”
“锦囊?”
“是,做工很精致。拿去换钱也应该能换个几十两。”江从南笑了下,“锦囊上头确实有香气,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近生香。”
薛薰风皱着眉头回想了许久,“阿姐确实喜欢把香料缝制在锦囊等物件中。”香气经年不散。
按这个道理来说,如果真的是装有近生香的锦囊,江从南又时时拿出来把玩,追昔抚今,极可能染上近生香的香气。
只是她还是不甘心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你……见到阿姐是在哪一年?”
“建熙十八年。”
薛薰风睁大眼睛。
……阿姐就是在这一年去世的。
*
*
“世子,越京中有定下婚约的世家贵女和婚约对象名册都在这里。”亲卫禀告,“并没有发现薛郎君的名字。”
萧照沉吟不语。
“至于其他地方世家情况的名册,恐怕还需要过一段时日才有结果。”
萧照“嗯”了一声,其实他大抵猜到地方世家的女郎里,也不会有薛山月的婚约对象。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派人求证一番。
“他去了昌河县?”
“是。薛家五姑娘在昌河县遇险,薛家大公子与薛郎君都过去了,不过薛家大公子先一步离开,薛郎君如今还陪着受了重伤的薛家五姑娘在昌河县。此外江郡丞江采也在。”
“你觉得清河公主是随薛宁璧一起离开了,还是和他一块儿留在昌河县?”
萧照问的随意。
“这、属下觉得,昌河县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值得清河公主留下,应该是与薛家大公子一同离开了。”亲卫斟酌着回答,“不是还有其他各郡的灾后事宜尚未完全处理妥当?”
总归这些事情更要紧吧。
“昌河县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自然不值得清河公主留下。”
萧照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理由。
合情合理的推测。
一个在青州排不号的小县,不值得商矜这种人驻足片刻。但薛薰风与薛山月并不熟生疏到萧照一眼就能看出来。以萧照对他的了解,单一个薛薰风不足以让他特意过去一趟。
更别说为薛薰风留下。
他这个南梁王世子尚且不能让薛山月做到如此地步,何况薛薰风?
萧照垂眼想着。
时疫解决,水患的的事情薛宁璧有能力解决,商矜不会多做无用功。那么清河公主,眼下是该在昌河县。
一个小小的昌河县,藏着什么秘密?
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片刻在漆黑的眼睛深处散开,宛如某种猛兽的目光。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反正如今时疫之事已经平息,青州水患也大体无虞,用不着薛山月再奔波操劳。
不必再等待、再忍耐了。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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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蒋捷《虞美人》
第71章 吴儿老。
“……薛五姑娘问及她姐姐的事情。”
江从南恭敬垂首, 立在离商矜一步之遥的回廊下,长风过屋檐,拂动悬挂的八角宫铃。
“她姊妹二人的关系一向亲近, 薛五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线索。”商矜神色疏淡, 对薛薰风追根究底并不奇怪,“你如实回答就是。”
“属下确实如实回答了, 不过……”他唇边扯出一丝苦笑,“薛五姑娘好像不太相信。”
薛薰风在这一点上的执着远非旁人能比。
但事实上,在薛薰风说出近生香的事情来之前, 江从南根本不知道当年饥荒中救他一命的那个少女就是薛薰风的姐姐。
“……她和她姐姐倒是很像。”
应该说薛家所有人身上都有这种出如一辙的特质, 过分的执拗。
他这句话里带点轻微的叹息,令江从南不知该如何接话, 薛家的事情倘若商矜这半个薛家人还有资格谈论,那他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是没有立场议论的。
江从南只得略带僵硬地转开了话题:“京中来信, 说晋阳公主近日举荐了一个寒门出身的士子入朝为官,京中有些不怎么好听的议论。”
身份尊贵的公主与身份低微的寒门之后, 被别有用心的人编排,难免少不了旖旎荒唐的风月传闻。
这件事在越京里闹得有些大。
商矜轻轻地“嗯”了声:“此事我知道。晋阳找人拿了建熙六年前三名殿试的卷子。”
那几份答卷被商矜从礼部要过来,一直收在公主府内。晋阳要答卷, 难免得经过桑星摇这个公主府女官的手。
“原来殿下已经知道了……”江从南说着, 唇边挂着的淡淡笑意忽然几不可察一滞, 他心头后知后觉地涌起复杂的情绪,晋阳公主一向不涉足这些朝中的恩怨纠葛, 这次为了一个寒门士子出头……是晋阳公主一时心血来潮,还是面前的这位殿下不着痕迹对朝中的一次试探?
商矜对世家的心思,他们这些较为亲近的下属多少能隐约猜到一点。
他不动声色敛下目光,对商矜道:“青州府陆望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不像是知道殿下在青州的样子。”前段时日,从公主府送出来的八百里加急写明宫中那位天子竟然糊涂到要联手陆望伏击殿下,控鹤司风声鹤唳,却迟迟没有等到陆望那边的动静。
按江从南和陆望打过的交道看,此人实在不像这么能忍的。
这般反常,令人不得不担忧。
“兴许那封信并没有落到陆望手中。”商矜眼底掠过一丝深色。
青州府中不只有陆望,还有一位低调的姜夫人。
“………”江从南不解他话中的意思,只顺着他的话问:“那殿下欲如何打算?”
商矜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萧照还在兴丰郡吗?”
“这、属下不知。南梁王世子谨慎,行踪不定,近日都未察觉南梁王世子的踪迹。”
他指尖轻轻动了动。
上次与萧照的谈判无疾而终,商矜无从揣测萧照的想法与下一步动作。
他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感情会影响决断。萧照又偏偏有那么一丁点儿令人琢磨不透的心思。
人行事都有最终的目的,由此才能推断对方可能的行为。但商矜不知道萧照的目的。
他低声道:“比起陆望,萧照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才更值得我担心……一旦萧照有所动作,立刻回禀给我。”
“是。”
………
越京初夏的湖面上荷叶亭亭,绿荫白水。
商蝉衣与一个青衣士子对坐湖心亭上,四面荷风,恰称她一身浅碧衣裳。
她单手托着下巴,认真地端详着面前士子的模样,相貌端正,虽然没有京中出名的几个俊美郎君好看,但仪容清瞿,可以称一句“如玉君子”。
难怪京中都觉得他入朝是因为自己色迷心窍,连她母妃也委婉相询过。
可她并没有这些旖旎心思。
“上次给你的答卷你瞧了吗?”
“已经看完了。”士子有些拘谨,不敢对上晋阳公主的目光,只低着头回答,“三篇文章各有千秋,不愧是一甲之才。”
先帝一朝只开过建熙六年的一次科考,再往上追溯也没有这样为扶持寒门子弟而设的科考。建熙六年的一甲三名都是寒门子弟。
与他的出身相仿。
“不过这三篇文章中,有一篇文采惊华,辞藻瑰丽,又言之有物,不落俗套,在另外两篇文章之上。”他不由得叹道,“想必这篇就是李大人的状元之卷了。”
答卷由人统一誊写过,并未署名。
晋阳公主问:“答卷开头是‘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的那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