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古代架空 世子今天也在认错未婚夫

第88章

  萧照眉梢向上挑起, 勾出几分莫名的意味。引得薛宁璧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只是薛宁璧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了,对着萧照点点头, 侧身避开他走进房间里面去。

  萧照在庭前伫立片刻,良久嘴角往上扬了扬, 挑出两分笑。

  ………

  月色溶着烛影,亲卫的影子拉长映在墙壁上, 对着萧照面沉如水的脸。

  薄薄的信纸透过烛光,力道遒劲的字迹在信纸上晕开,尾端收笔圆润, 锋芒暗藏。这是一封来自南梁的信, 出自他父王之手。

  信件分为两部分, 开头是闲话家常,问及萧照在京城如何。至此信笺中忽然插入几行笔迹截然不同的行楷, 是南梁王妃的字迹,比起南梁王,南梁王妃问得就要细致许多,问萧照在京中与清河公主相处如何?两人准备何时成婚?婚事是在南梁办还是在越京办?婚后是萧照留在越京, 还是清河公主远赴南梁?诸如此类,言辞间隐约透露出她对这门婚事的担忧。

  不过这些尚好,萧照提笔回信。

  “……父王母妃无需担心,照与清河殿下相处甚欢,一见如故,此姻缘实乃天定。……越京多事之秋,一时难以脱身,婚期亦未议定……照归期不定,望父王母妃无需担忧。”

  他想了想又还是添了几句,问他父王当年是如何软化他母妃态度最后抱得美人归。萧照身边实在没有例子可以参考,这才迫不得已向他父王询问,只是他母妃和父王当年也没有落到似他与商矜这般寸步不让的地步。

  当然,事后南梁王世子拿到他父王信誓旦旦“本王与王妃两情相悦,未曾有争端”的回答后,面无表情地撕掉了回信。

  信笺的第二页却从脉脉温情忽转这是一封关于雍州边境的情报。草原之上的几个部族发生了动乱,最大的一个部落柔然内部权力交迭,老柔然王从马背上摔死,他最小、也是最为骁勇的一个儿子迅速控制了柔然内部的局势,杀死了同他争夺的几个兄弟,成为柔然的新王。

  这位新王野心勃勃,继位之后不断向周边的几个部族发起进攻,几个小的部族已经臣服在新王的铁骑之下。可他仍不满足,铁骑不仅指向草原的部落,更瞄准了繁华富饶的中原。

  萧照曾经与这位新王打过交道。此人名为斛律阿那狄,确实如传闻一般骁勇善战,而且颇为不凡他能够驯养号令狼群。传闻他的母亲是被狼养大的狼女,因此他自幼就有和狼沟通的能力,一些人把他私下称为“狼王”。

  昔年陈氏守城落败的那一战,敌方首领就是初出茅庐的斛律阿那狄。他本该一战成名,可惜后来碰上了临危受命的萧照,被比他更年少的萧照逼得节节败退,最后仓皇率领铁骑放弃了攻占的城池。为了报复萧照这个让他落败的对手,他撤退前烧杀抢掠,掳走了许多中原人做奴隶,而老弱妇孺则惨死在铁骑下。

  萧照入城的时候,说城内一句“十室九空”毫不为过。

  骁勇善战,睚眦必报,又手段残忍。

  这样的一个人坐上草原最大部族的新王位置,对中原朝廷、对百姓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萧照的目光始终凝在信纸上,眉梢紧缩。如果只是一个柔然部族,还不足以构成威胁,但是如果这位新王打的是先一统草原,再挥师南下的主意,那可就麻烦了。

  他这时候不由控制地想起商矜,极轻地叹了口气。内有世家之患,外有蛮夷虎视眈眈,这可真是内忧外患不断。

  萧照神思微微回拢,忽然注意到这封信的最底下还有一句被匆匆添上去的话,是他母亲的字迹,萧照不动声色看过去,发现写的是与柔然新王有关的一件事。

  这位新王即位后,立了一个中原女子为次妃。

  萧照对这些草原部族的风俗略有了解,身为柔然王,按照约定俗成的规则可以娶一位大妃,三位次妃,这些按照中原的法理来说,等同于柔然王有名有份的妻子。历代柔然王的大妃与次妃皆出自草原部族的贵族或王族女子,以草原部族与中原的互相敌视程度,绝不会纳一个中原女子为妃。

  这着实是件蹊跷的事情。

  然而南梁王妃只是匆匆提及一笔,此外再没有更多的信息,不知那女子的样貌,更不知那女子的姓名、来路。

  萧照的目光顿在那一行字上。

  他目光微深,半晌终于移开视线去,将半透明的信纸抵上烛焰,信纸很快焦灼,很快化作灰烬。

  ………

  风声飒飒,竹叶抚过窗,萧萧肃肃。

  月色落在商矜的脸上,莹白的月光映着他的肤色,似瓷器一样的白,纹理细腻。

  稍不注意就会打碎的名贵珍宝。

  他一手搭在窗上,轻轻地闭了闭眼睛。陆望的事情他已经与薛宁璧商定完成,一应的证据和证词也已经准备好,姜仙蕙也没有要继续保住陆望的意思,只要等薛宁璧正式捉拿住陆望,青州的事情就尘埃落定。

  但他心中泛起隐约的不安。

  但这种不安在理论上来说没有必要哪怕是陆望想要逃跑,那候在青州城外的三百铁骑不是等闲之辈,陆望在青州城内,犹如笼中之鸟。

  天边乌云渐渐地笼罩住那一轮明月,商矜抬眼望向遥远的夜空。

  “砰”

  门来不及敲就被推开,露出薛宁璧风尘仆仆的身影,他的脸色极为难看,兀自按捺着几分恼意。

  早有预料的商矜越过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婢女身上。

  那是姜仙蕙的陪嫁婢女,她眼睛红肿,但仪态还算镇定。

  “陆望事先逃跑了,姜夫人今夜死了。”薛宁璧说完这短短的一句话,忽然望见商矜转过来时一瞬间的神色,顿时噤声。

  他赶到的时候陆望不见踪影,府内的仆从婢女们一切如常,只有姜夫人院子里传出低低的哭声。

  姜仙蕙死了。

  这是一场所有人都早有预料的死亡,因此一切从容不迫,井然有序,没有任何忙乱。

  好像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

  于天下之大,姜仙蕙的生死实在无关轻重。

  商矜怔了怔。

  凄冷的月色落进他眼睛,像是葬礼的颜色。

  生死无常,毫无征兆,只在一念之间。

  微不足道。

  第82章 青青否

  商矜见过很多死亡。

  幼时那位深受先帝宠爱的宸贵妃一朝身死, 整个宫内郁郁不安,连皇宫上方的云都压低了几分。

  他悄悄地一个人去见过这位据说是他母后最大敌人的宠妃,她死的时候面容依然娇美, 但眉目之间仿佛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人人都说天子情深, 说她不过平民之女却能做天子宠妃实在是福泽深厚,各种恶名美誉加诸于她一身, 流言蜚语下她的影子苍白柔弱,困死在碧瓦红墙中。

  明眸皓齿,红颜枯骨。

  然后是薛皇后。

  薛皇后的死亡毫无征兆, 似乎是前一夜她还指点商矜的课业, 为狸奴梳理着猫毛,与它做游戏, 第二日清早的第一缕阳光洒进巍峨宫阙时,狸奴哀哀地叫唤着, 睁着一双猫眼看着往来宫人惊慌失措,手中铜盆、食盘各种东西倾倒一地, 声音沉闷犹如丧钟。

  人群从它身侧掠过,它并不懂得人类的生离死别,却是陪最后伴在薛皇后身侧的生灵。它穿过慌乱的人群, 跃入踏进宫殿的商矜的怀中, 回头往殿内看了一眼。

  纷乱的影子中, 它看不见自己已经溘然长眠的主人。

  没有多久,这只狸奴也死去。商矜将它埋葬在薛皇后的宫殿后, 握着染血的刀走向腥风血雨的落花春夜,先帝驾崩的丧钟响彻越京。

  他看着先帝咽的气。

  原来天子与普通人在生老病死面前,也没有什么不同,权势也无法挽救生命的衰败。

  时隔多年, 他还能想起那个冷风吹雨的夜里,先帝愤怒地瞪着眼睛,颤巍巍抬起手指指着他的模样。

  他并不肖似先帝,与薛皇后一模一样的脾性素来让先帝极为憎恶。先帝总认为宸贵妃的早亡和薛皇后脱不了关系,同时他又深深地忌惮着世家,对于薛皇后这个世家女恨屋及屋,两看相厌。

  或许是因为有姜太后鸩杀皇帝的先例在前,先帝总害怕自己会死于世家之手,然而他又无法彻底与世家割席。商矜记事开始,便觉得他这位父皇是个矛盾的人他太软弱了。

  商矜冷酷地想。

  他没有办法保住帝王的权势,只能以宠爱平民出身的宸贵妃作为一种隐秘的抵抗,但是他又没有保护好只能依附他而活的宸贵妃,他无法怪自己,只能找尽理由责怪薛皇后。

  冰冷的宫闱里,每一个光鲜亮丽的人脚底下的影子都畸形而扭曲。

  商矜看着先帝的影子在帷幕上颤巍巍地扭动,行将就木,散发出枯朽的衰颓气息。新帝即位的圣旨已经写好,宣纸的太监就等候在门外,只等着皇帝彻底变为先帝就宣旨。

  先帝混浊的眼睛里倒映出来商矜冷硬的面容,他张口,声音嘶哑:“你、皇后……是朕……”

  然而剩下的音节被吞噬在喉咙深处,再也没有吐出来的机会,商矜冷漠地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先帝临死前未曾说出口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呢?然而一切都不重要了。

  一句话,没有办法将先帝变成不世明君,也没有办法将先帝变为一位慈父。

  那一夜死的不仅是先帝,鲜血流过紫宸殿前的长阶,垂丝海棠新结出花苞,满树艳色似被鲜血染过,刺眼得叫人心惊。

  商矜站在台阶上,中书令薛晚鹤领着百官从此赶来,在台阶下第一个拜伏,百官随后跪拜下去,天际破晓的第一缕金色曙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恍若神魔。

  新旧政权的交迭在鲜血的威慑下平稳完成,此后暗流涌动、王朝风云变幻,都翻开崭新的一页。

  此后他杀过许许多多的人,细作、官吏、庶民、宫女、宦官、宗室,生死之重只在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之中。他从不去回想自己做出的决定那些未必完全正确,那些死去的人未必每一个都该死,他必须足够地果断、足够地正确、足够地让人信服。

  他不能走错一步,否则就会万劫不复。

  他所牵系的,不仅是他一个人的性命。

  他也渐渐有了一副不为外物所动的冷酷心肠,清河公主弄权、手段残忍的传闻也渐渐在越京里传开,所有人都认定清河公主商矜冷酷无情、生杀予夺。

  但谁生来就是如此?

  太多的生死让他对这些人间寻常事无动于衷,纵使听到姜仙蕙的死讯,商矜也只是惊讶了一瞬,并没有太多的表情。

  只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好奇,像姜仙蕙那样的人死之前会想什么事情?如果有朝一日他将死的时候,又会想什么?可惜他最临近死亡的一次,意识微弱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

  商矜听得见自己冷淡镇静的声音:“她什么时候死的?”

  “夫人死在午时,她说要等殿下来后再收敛尸骨。”侍女的声音透着一股悲伤,因为哭了很长时间,她嗓音格外地低,“夫人让我告诉您,是她放走了陆望。”

  这是这个为人奴仆的女子第一次直呼高高在上的主人家名讳。

  薛宁璧轻叹了一声。

  他与姜仙蕙并不熟悉,只是觉得妻子救丈夫一命实在是人之常情。

  “姜夫人还说了什么?”

  “夫人说陆望不是个东西,但是这么多年夫妻,没有什么特别对不起她的地方。她不能不记着他的恩情。”陆望这么多年几乎对姜仙蕙言听计从,尽管多年无子也不纳妾不蓄歌姬,病中悉心照料、衣不解带,于时人的要求来说,陆望确实算个不可多得的好丈夫。

  侍女抬起眼睛。

  “夫人还说她反正死了,也管不了陆望的事情,殿下想要杀陆望就杀,反正陆望也跑不出青州。”

  “我知道了。”

  商矜声音很淡。

  姜仙蕙记的是陆望的恩情,而非夫妻之情。

  恩情还完了,便能一刀两断。

  “夫人死后的留下的东西分为三份。”侍女又道,“一份给陆望买口好点的棺材,一份捐给青州境内的慈幼堂,一份留给殿下,算作对殿下与南梁王世子将来的新婚贺礼。东西夫人生前已经命人清点完毕,待丧事结束后,就会送到殿下这儿来。”

  侍女说完,福了福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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