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裴冽呆呆地坐在床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色的睡衣,眼神有些发直。
直到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江逸铮半跪在他面前,抓着他的脚踝帮他套上裤子,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逸铮……”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
“别怕,我在。”
江逸铮迅速帮他扣好扣子,又胡乱抓了两件自己的衣服套上,拉着他就往外走,
“车钥匙我拿了,直接下楼。”
……
黑色的越野车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像是一场无声的电影。
车内没有开音乐,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裴冽坐在副驾驶上,双手紧紧抓着安全带,指节泛白。
他看着窗外,眼神却并没有聚焦。
他和父亲的关系一直很僵。
可现在,医院说病危。
“会没事的。”
江逸铮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握住了裴冽冰凉的手掌。
裴冽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力道大得有些疼。
到了医院,两人一路狂奔到重症监护区。
ICU的门禁森严,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主治医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面色凝重地交代了几句情况,便让他们进去见最后一面。
推开那扇沉重的门,裴冽的脚步顿了一下。
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规律地起伏着,发出单调的机械声。
那是他父亲吗?
裴冽走到床边,才忽然觉得,那个曾经在他印象里高大、严厉、总是挺直脊背的男人,居然瘦成了这样。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
似乎是感应到了脚步声,裴勇志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锐利逼人的眼睛,此刻已然浑浊不堪,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
他戴着氧气面罩,呼吸艰难,胸廓剧烈起伏。
听见动静,他费力地转过头,目光在空气中游离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聚焦在裴冽脸上。
裴冽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裴勇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晶莹的液体,顺着苍老的皱纹流进鬓角的白发里。
不知道是不是眼泪,还是生理性的痛苦。
裴冽站在那,听着耳边仪器传来的急促的“嘀嗒”声,那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倒数。
江逸铮站在旁边,正低声跟跟进来的主治医生说着话,询问还有没有抢救的必要。
但裴冽知道,没用了。
那种生命力流逝的感觉,太明显了。
裴勇俊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苛责与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愧疚。
而后,老人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滴”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浪线在下一秒拉成了一条直线,刺耳的长鸣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病房。
裴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并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也没有痛哭流涕。
他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酸涩的情绪顺着那个洞口蔓延开来,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和父亲的恩怨,那些争吵,都随着这条直线的出现,彻底消散了。
他想,他是恨他爸的。
恨他的固执,恨他的不近人情。
恨他让他早早成了单亲家庭,恨他把私生子带回家,恨他瞧不起自己是个omega。
可恨归恨,他从没想过让他死。
他只需要安安静静的,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活着就好了。
哪怕是老死不相往来,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个有血缘关系的人在。
现在,连这点念想也没了。
一只温暖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轻轻抱住了他。江逸铮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微微叹了口气,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抚着。
“没事了,裴冽。”
江逸铮的声音很低,
“没事了。”
裴冽垂下眼帘,看着病床上那张已经毫无生气的脸,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良久,他抬起手,覆盖在江逸铮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说,“办理手续吧。”
裴勇俊,终究是挺到了裴冽结婚后才咽气。
也算是能给裴冽,最好的补偿了吧。
第165章 葬礼
葬礼当天,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晦暗中。
细雨如丝,连绵不绝地织成一张灰色的网,笼罩着整座墓园。
松柏在雨中静默伫立,苍翠的枝叶上挂满水珠,偶尔滴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激起微不可闻的声响,仿佛是逝去之人在低语。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告别的味道,冷冽而刺骨。
裴冽站在墓碑前,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菊花。
黑色的西装剪裁得体,却掩不住他此刻单薄的身影。
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洇开深色的痕迹,发梢也沾了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打伞,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
江逸铮则站在他微微靠后一边,为他撑着一把黑伞。
照片里的裴勇俊板着脸,眼神严肃,一如生前那般不苟言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裴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张冰冷的相纸,看到那个曾经让他敬畏又让他痛苦的男人。
良久,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苦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的复杂情绪。
“爸,”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你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没有回应。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敲打在墓碑上,敲打在花瓣上,敲打在人的心尖上。
裴冽缓缓蹲下身,膝盖触碰到湿冷的地面,他将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
洁白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你一直觉得Omega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
他低声说,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你说我天生就该躲在后面,说我不配站在那个位置上,说我的性别是我最大的原罪。”
“可我还是站了,而且站得比谁都稳。”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模糊了视线。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墓碑上那个冰冷的名字,指尖传来的凉意直透心底。
“你甚至想让那个私生子顶上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喉间的苦涩,
“你觉得他比我更像你,比我更有资格继承你的一切。”
“可你忘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张严肃的脸上,眼神里不再有往日的倔强,只剩下一片平静,
“资格不是靠性别决定的,是靠能力。这一点,我用这么多年证明给你看了。”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挂起了一道雨帘。江逸铮撑着黑伞站在他身后的地方,始终没有上前打扰。
他知道,这是裴冽和他父亲之间最后的清算,是他必须独自面对的一场审判。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方冰冷的石碑。
裴冽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如果我真的让位了,如果你真的如愿以偿了,你会满意吗?”
“可你没机会回答了。”
“我也没机会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