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墓碑上那张照片,指尖在父亲严肃的眉眼上停留了片刻,仿佛想要抚平那道永远紧锁的眉头,然后缓缓收回。
“算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雨水,动作有些迟缓,
“都过去了。”
那些关于性别偏见的争吵,那些关于继承权的算计,那些被私生子挑起的家族纷争,那些无数个日夜里的自我怀疑与挣扎,都随着这黄土,永远地埋葬在了这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逸铮走到他身边,将伞举过他的头顶,为他遮挡住漫天的风雨。
“走吧,”
江逸铮低声说,声音温柔而坚定,
“雨大了。”
裴冽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墓碑前,又看了许久,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脑海里。
然后,他转过身,主动走进了江逸铮的伞下。
江逸铮伸出手,将他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这个浑身冰凉的人。
裴冽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逸铮,”
他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脆弱,
“我好像……没那么恨他了。”
江逸铮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
恨与爱,本就是同源而生。
当恨意消散,剩下的,是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笨拙而沉默的爱。
只是这份领悟,来得太迟了。
两人在雨中相拥而立,身后是无言的墓碑,身前是漫长的余生。
雨幕朦胧,将世界隔绝在外。
这一刻,他们只有彼此。
许久,裴冽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墓碑,然后握住江逸铮的手,转身离开。
“走吧,”他说,“回家。”
江逸铮握紧他的手,与他并肩走入雨幕。
黑伞下,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渐渐远去。
墓碑前,那束白菊在雨中静静绽放,花瓣上的水珠晶莹剔透,像是谁未落下的眼泪。
风吹过,松柏轻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和解与告别的故事。
而活着的人,终将在漫长的时光里,学会放下,学会前行。
带着那些无言的爱与遗憾,继续走下去。
直到某一天,他们也会躺在这里,成为后人墓碑前的那束花,那段回忆,那份无言的告别。
但此刻,他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第166章 宽慰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时,引擎熄灭后的寂静显得格外突兀。
裴冽坐在副驾驶上,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
他身上的黑色西装已经被雨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略显单薄的脊背线条。
刚才在墓园,他固执地不肯打伞,任由那些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入,仿佛只有这种刺骨的凉意,才能压住心底那股翻涌不定的酸涩。
江逸铮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帮他解开卡扣。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裴冽的手背,凉得像一块冰。
“手怎么这么凉。”
江逸铮皱了皱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
裴冽迟钝地转过头,眼神还有些发直,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场葬礼的氛围里抽离出来。
他看着江逸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没事。”
“回家再说。”
江逸铮没让他多待,直接伸手解开自己的安全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一把将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逸铮,我自己能走……”
裴冽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身上的力气像是被那场雨冲刷得一干二净,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劲。
“别动。”
江逸铮语气强硬,手臂却收得很紧,稳稳地托着他往电梯间走。
进了家门,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却没能驱散裴冽眼底的阴霾。
江逸铮把他放在沙发上,转身去拿干毛巾。
裴冽呆呆地坐着,任由湿透的西装外套被剥下来,扔在一旁。
紧接着是湿透的衬衫,纽扣被一颗颗解开,露出里面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
江逸铮拿着大毛巾,动作轻柔却迅速地擦拭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毛巾粗糙的质感摩擦过头皮,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去洗澡。”
江逸铮擦得差不多后,停下动作,低头看着他,
“水我已经放好了,去泡一泡,别感冒了。”
裴冽点了点头,机械地站起身,往浴室走去。
浴室里水汽氤氲,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
浴缸里的热水还在冒着热气,江逸铮特意滴了几滴舒缓神经的精油,淡淡的薰衣草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裴冽褪去衣物,跨进浴缸。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全身,那种被温暖包围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缓缓沉下去,直到下巴没入水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排气扇。
父亲最后那个眼神,那个浑浊、疲惫却又似乎带着一丝释然的眼神,总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叩叩。”
浴室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江逸铮探进半个身子。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干净的睡衣,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液体。
“姜茶,趁热喝两口暖暖身子。”
江逸铮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洗手台上,又拿起那杯红糖姜茶,走到浴缸边蹲下。
裴冽从水里伸出手,想要去接杯子。
“我喂你。”
江逸铮避开他的手,将杯沿递到他唇边。
裴冽愣了一下,看着蹲在浴缸边、眼神专注的alpha。
江逸铮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眉眼,此刻却写满了认真和担忧。
他顺从地张开嘴,含住杯沿。
辛辣中带着甜味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像是一条火线,瞬间点燃了胃部,那股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原本冻僵的手指终于恢复了一丝知觉。
“烫吗?”江逸铮问。
“不烫,正好。”裴冽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江逸铮就耐心地举着杯子,偶尔用指腹擦去他唇角溢出的一点水渍。
喝完姜茶,裴冽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重新缩回水里。
江逸铮没有离开,他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浴缸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毛巾,轻轻擦拭着裴冽的脊背。
“累吗?”江逸铮问。
“……有点。”
“那就睡会儿。”
江逸铮的声音低沉温柔,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兜住了裴冽所有的情绪,
“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裴冽闭上眼睛,感受着背后传来的触感。
毛巾轻轻擦过脊柱,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其实他心里很乱。
他以为自己会哭,会崩溃,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痛不欲生。
可是没有。
从接到电话到现在,他一直都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他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那是他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