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阿花用力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就跑开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方郁森手里捧着那两个热乎乎的红薯,红薯皮有些粗糙,烫得手心发热。
他站起身,走到应鹤雪面前。
“喂。”
应鹤雪抬起头,目光落在方郁森那双即使冻得发红却依然修长好看的手上,又落在他那双写满别扭二字的眼睛上。
方郁森别别扭扭地把其中一个红薯递过去,眼神飘向别处,:
“阿花给的……我不爱吃红薯,噎人。这个给你。”
应鹤雪看着那个卖相并不怎么好看、甚至还有点焦黑的红薯,又看了看方郁森那副傲娇又别扭的模样。
明明是想分享,却非要找个蹩脚的理由。
晨光洒在方郁森的脸上,给他那张精致却总是带着几分戾气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明明脾气又臭又硬,怎么到了这种地方,反而变得这么……可爱呢?
“好。”
应鹤雪接过红薯,指尖不经意触碰到方郁森微凉的指尖。
他没有拆穿方郁森的谎言,而是当着方郁森的面,剥开红薯皮,咬了一口。
“很甜。”应鹤雪看着方郁森,认真地说道。
方郁森撇了撇嘴,重新坐回小马扎上,拿起筷子喝粥,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甜就甜呗,大惊小怪。”
应鹤雪看着他大口喝粥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这趟北山区之行,虽然条件艰苦,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方应番外十二
吃过早饭,雨后的北山区空气格外清新,泥土的芬芳混合着草木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应鹤雪拿着一本被翻得有些卷边的笔记本,走到正在门口逗大黄狗的方郁森身边。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方郁森拍了拍手上的狗毛,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去哪?不会又是去哪个漏雨的破屋子吧?”
“去李大爷家,他是村里的五保户,腿脚不便,家里的地还没收完。”
应鹤雪淡淡地说道,转身往外走。
方郁森撇了撇嘴,虽然嘴里嘟囔着“多管闲事”,脚下却还是跟了上去。
李大爷家住在村尾,是一间比阿花家还要破败的土坯房。
院子里堆满了刚收回来的花生秧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佝偻着背,试图把一筐花生搬到石磨旁。
“李叔。”
应鹤雪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老人手里的筐子,
“不是说了让您放着等我来了再弄吗?”
李大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应鹤雪时亮了起来,满是皱纹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哎呀,是应干部啊。你这大忙人,咋好意思总麻烦你。这点活儿我还能干得动……”
老人说着,目光落在了方郁森身上,有些迟疑:
“这位是……”
“我是……”
方郁森刚想报上自己的名头,或者随便编个什么,却对上了应鹤雪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似乎在说:在这里,你只是方郁森。
方郁森心里莫名一堵,到了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我是他朋友,来……帮忙的。”
“好好好,帮忙好,人多力量大嘛!”
李大爷热情地招呼着。
应鹤雪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揣进兜里,卷起袖子就开始摘花生。
方郁森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的花生秧子,有些无从下手。
他从小到大,别说干农活,连家务都没怎么沾过手。
“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摘啊。”
应鹤雪头也不抬地说道。
方郁森咬了咬牙,也学着应鹤雪的样子,蹲下身,抓起一把花生秧子。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花生秧子上带着泥土和刺,方郁森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刚碰上去,就被扎得缩了一下。
而且他根本不知道怎么用力,要么是把花生拽断了,要么是连泥带土扯下一大堆草根。
“啧,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弄……”
方郁森烦躁地把一把秧子扔到一边。
李大爷见状,乐呵呵地教他:
“孩子,你得这样,手捏住根儿,使劲一抖,那花生就下来了。”
方郁森有些尴尬,但还是耐着性子,按照老人的方法试了试。
一次,两次,三次……
渐渐地,他也摸到了一些门道。虽然动作依旧笨拙,效率也不高,但总算是能把花生完整地摘下来了。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的气氛却越来越融洽。
李大爷是个话匣子,一边干活一边跟方郁森聊天。
从今年的收成聊到村里的路,从孙子的学费聊到看病难。
方郁森一开始还有些不耐烦,觉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什么好说的。
但听着听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听到李大爷说,为了省两块钱的车费,生病了也舍不得去镇上看病,硬扛着。
听到他说,村里的路一下雨就成泥潭,孙子每次上学都要摔好几跤。
听到他说,应干部是个好人,每个月都来看他,还自掏腰包给他买药买米……
方郁森下意识地看向应鹤雪。
应鹤雪正低着头,专注地摘着花生,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沾了些泥点,却丝毫不损他的气质,反而多了几分接地气的真实感。
“哎呀!”
方郁森一走神,手里的榔头没拿稳,直接砸在了自己的脚背上。
“嘶”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李大爷和应鹤雪同时抬头看他。
“没事吧?”应鹤雪问。
“没事!”
方郁森嘴硬道,揉着脚背,一脸晦气,
“不疼。”
李大爷哈哈大笑起来:
“孩子,你这手是拿笔杆子的吧?一看就没干过活儿。不过没关系,心诚就行,心诚就行啊!”
心诚?
方郁森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污的双手,又看了看李大爷那真诚的笑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那是他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在会议室里吹空调时,从未有过的感觉。
一种……被需要的,踏实的感觉。
“行了,歇会儿吧。”
应鹤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剩下的我来弄。”
“那怎么行!”
方郁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
“我还没弄完呢!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说完,他又蹲下身,干劲十足地抓起一把花生秧子,动作比刚才利索了不少。
应鹤雪看着他那个倔强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看着那个蹲在泥地里、明明笨手笨脚却还要强撑着面子的背影,应鹤雪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想,方郁森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刚才李大爷夸他的时候,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眼睛里,闪过的一丝无措和柔软有多么动人。
在办公室里,他是那个为了GDP寸步不让的方议员,浑身带刺,咄咄逼人。
可到了这里,褪去了那一身名牌西装和身份光环,他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想要触碰这片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