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那时候觉得这个背影高大如山,是不可逾越的标杆。
一直到23岁,江逸铮凭着一股子拼劲,才能微微与他并肩而行,看的是他的肩侧,而不是背影。
24岁,江逸铮再一次走在了他的身后。
他这样想着,看着前面那个熟悉的背影,明明没有什么变化,可为什么心境却变了呢?
那种压抑感,不再是因为敬畏,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陆远舟先一步走进了办公室。
等到江逸铮迈进门时,他才淡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把门带上。”
江逸铮手微微一顿,转身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轻轻将门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江逸铮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目光落在陆远舟宽厚的背影上。
陆远舟没有立刻转身,只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如同蝼蚁般穿梭的车流,背影透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稳与压迫感。
“坐。”
陆远舟终于转过身,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江逸铮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陆远舟坐回皮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随手扔在桌面上。文件滑过光滑的桌面,精准地停在江逸铮面前。
“这是你要的。”
江逸铮瞳孔微微一缩,猛地抬头看向陆远舟。
三天。
整整拖了五天,就在刚才白随口抱怨了一句之后,突然就批下来了?
“这……”
江逸铮的手指按在文件封皮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工厂那边的负责人刚才给市里打了电话,说是配合工作,随时欢迎检查。”
陆远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我们要是再不去,那就是我们的失职了。”
江逸铮心中一沉。
对方这么痛快,反而让他觉得不安。
还没等江逸铮开口,陆远舟反而又笑了笑,那只布满薄茧的手覆在鼠标上,在电脑前点了几下。
江逸铮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主机运转的细微嗡鸣,二人都没开口,空气中却仿佛绷紧了一根弦,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不知过了多久,陆远舟才微微将电脑屏幕转了过来,调整到一个让江逸铮方便看清的角度。
“看看吧。”他淡淡地说。
江逸铮只是抬眼看了过去,下一瞬,整个人便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电脑屏幕上显示的,赫然是自己编辑好、向上面匿名发送出去的举报文档。
那里面的每一个字,每一条证据,都是他这几天熬红了眼整理出来的。
他没有单指哪一个人,只是客观地将查到的事情讲述出来关于违规排污,关于压下的投诉电话,关于那些被利益掩盖的安全隐患。
究竟要查谁,要怎么查,他把决定权交给了上面。
红色的“拦截”标记像是一个刺眼的嘲讽,横亘在屏幕上。
陆远舟看着江逸铮那张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并没有生气,只是靠在椅背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小江,你长大了。”
第76章 摊牌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叹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种勇气,确实像我当年。”
江逸铮喉咙发紧,放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被上司抓包这种越级举报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陆局,我……”
“你想说什么?”
陆远舟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江逸铮面前。
他几乎要跟江逸铮一样高,但江逸铮又觉得,陆远舟要比他高出一些,此刻压迫感十足,
“想说你是为了什么,还是想说你忍无可忍?”
江逸铮抿紧了唇,硬声道:
“五天了,那个工厂每天都在连轴转,到时候会牵扯到多少人?”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
陆远舟的声音冷了几分。
“逸铮,你算是我的徒弟,可却是一点没有学到最有用的。”
“我需要学到什么?学着跟你一样,怎么分一杯羹吗!?”
江逸铮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怎么样您心里不清楚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远舟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江逸铮以为他会大发雷霆,甚至做好了被停职的准备。
然而,陆远舟却突然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被拦截的文档,点击了“通过”。
江逸铮愣住了,看着陆远舟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一时间竟不明白他为什么又要这么做。
陆远舟只是笑了笑,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玩味:
“我不拦你。但你可以看看,你的这封举报文件,究竟能不能走出沧江。”
江逸铮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他忽然说不出来话,心中那个一直被掩盖、不愿相信的事情,正在被陆远舟一点一点,残忍地拨开。
陆远舟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徒弟,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更多的是对于他的无奈,和死板。
“逸铮。”
江逸铮哆嗦着唇瓣,没有回话,只是死死盯着桌上那份被拦截的文件。
“何必呢?”
陆远舟的嗓音依旧沉稳,就像在说一件平常不过的事,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那么干净的人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我陆远舟,在这干了15年,一步步从最底层坐到这个位置上,我用了15年。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你还没看透。”
陆远舟想起这些,似乎又笑了笑,
“我当年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跟我很像。一样的愣头青,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
“我跟你不像。”
江逸铮哑声道,眼神里满是决绝,
“现在看来,不像。”
陆远舟轻笑了一声,也不恼:
“你说不像那就不像吧。”
他指尖转着笔玩,目光也落在上面,有些散漫,却字字诛心:
“逸铮,你要知道,我已经要比上面那些个要好的太多。”
事到如今,陆远舟也算是跟他摊牌了,他抬手比了个数,
“这个工厂一天的营业额是一百六十万。”
他笑了笑,那只手微微动了动:
“我只能拿到这个数。”
他的手比了个“2”。
二十万。
“刨去人工水电之类的,还剩下一百万。你觉得,它的背后,只有我一个人吗?”
江逸铮缓缓收紧了手,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所以啊,逸铮。你还太年轻。”
陆远舟低头正找着什么,语气漫不经心,
“不要什么事都那么死板,要学会变通。你这样的,以后会吃亏的。”
江逸铮咬着唇,闭了闭眼,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画面逐渐清晰,声音颤抖却坚定:
“……我坚决拥护唯一原则,…..(不过审核)。”
陆远舟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转笔的手停了下来。
江逸铮嗓音有些哑,眼眶微红:
“……这个,还是您教我背的。”
陆远舟微微眯了眯眼,没有说话,神色晦暗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