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功名、权利、金钱,这些身外之物他可以一概不要,可他还能拿什么去换回那个会笑着喊他阿冽的人?
“孩子……你起来吧。”
江父看不过去,红着眼眶上前,轻轻将裴冽扶起。
裴冽浑身僵硬,被扶着半软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与江母并肩。
江母已经止住了眼泪,半靠在椅背上,眼睛还是红肿的,她转过头,看着身旁这个在电视上永远光鲜亮丽的,此刻却像个被抽去了灵魂的人偶。
第86章 哀悼会
江母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带着颤音缓缓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藏着无尽的苍凉与无奈。
裴冽下意识垂眸,长睫颤了颤,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对不起……”
“孩子,道什么歉啊……”
江母嗓音是颤着的,带着万般无奈,她抬起手,似乎想拍拍裴冽,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无力地垂下,
“逸铮之前就跟我们说……他有在谈的对象了,是个很好的人。不过我们没想到……你们竟然已经结婚了……”
江母眼眸通红,视线飘向虚空,似乎陷入了回忆,
“那次他回家吃饭……走的时候我又炒了几道菜让他带回去……本来是想着,什么时候跟你见面,大家坐在一起吃顿饭的……”
说着说着,江母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那些未曾兑现的期许此刻都变成了扎心的利刃。
她只能无助地捂着脸轻泣着,肩膀剧烈耸动,
“结果……结果连面都没见上……”
裴冽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些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安慰话语,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只能无助地坐在那,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承受着长辈无声的责问。
江父在一旁轻声安慰着江母,粗糙的大手一下下拍着爱人的背。
裴冽则缓缓将视线落在了棺材前方正中间的遗照上。
那里摆着江逸铮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他一身笔挺的制服,脸上带着一如既往温润的笑意,头发有些短,显得精神利落,应该是好多年前拍的,脸上还带着些未褪去的稚嫩。
他笑的时候会露出一点点虎牙来,眉眼弯弯,清澈见底,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正气。
此刻,这鲜活的模样却被冰冷的黑白色调掩盖,定格成了永恒。
遗照周围插满了白黄色的菊花,肃穆而凄凉。
面前插着的三炷香燃着袅袅青烟,模糊了那张脸,仿佛江逸铮随时会透过烟雾走出来,笑着喊他一声“阿冽”。
裴冽看着看着,直到泪眼婆娑,视线再次模糊,变得不聚焦,都没有再移开。
“一鞠躬。”
司仪低沉肃穆的声音在空旷的哀悼馆内响起,像是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江父江母相互搀扶着站在中间,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让他们的脊背佝偻得不成样子。
裴冽站在这一侧,陆远舟站在另一侧。
而在他们身后,是神情肃穆的同事,还有红着眼眶的白他们。
甚至连那个平日里总被江逸铮护在身后的郁书慈都来了,手里紧紧攥着一朵小白花,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几个试图混进来拍照的记者被裴冽吩咐的人毫不留情地拦在了门外。
此刻的裴冽,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刺眼的白花。
他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也是惨白的,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瓷偶,透着一种濒临破碎的易碎感。
唯一的艳色,大概是那双红肿不堪的眼睛。
这几天不知道哭了多少次,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满布的红血丝,昭示着主人濒临崩溃的边缘。
方郁森和方知夏也来了,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一切。
方知夏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被宽大的衣服遮盖得很好。
方郁森看着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形销骨立的裴冽,又看了看遗照上笑得灿烂的江逸铮,微微垂下眼眸,以示哀悼。
很多官员看着裴冽的面子都来了,捧着花圈想要上前寒暄,却被裴冽冷冷地拒之门外。
如果不是诚心想要来吊唁的,一律滚。
裴冽已经没有力气去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他现在,只想陪着江逸铮走完这最后一步。
“二鞠躬。”
裴冽闭了闭干涩的眼,睫毛颤动,一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流至唇角。
咸的。
好苦。
比生嚼避孕药的时候,还要苦上一万倍。
那苦涩顺着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激得他心脏一阵痉挛。
记忆在这一刻疯狂回笼,像是一把把尖刀凌迟着他。
他想起那些深夜里,江逸铮总是轻手轻脚地回来,哪怕满身疲惫,也会先去抱抱他,对自己说辛苦了。
他想起江逸铮的细心,哪怕自己一句话没有说,他都能巧妙的知道自己的心思,并一步步为他做好。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标记,江逸铮对他简直温柔到极致。
他想起江逸铮这段时间对自己说过的话,一点一滴。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日常,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凶器。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吃那种药?
江逸铮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给他。
连一个念想都不肯给。
“三鞠躬”
裴冽再次深深弯下了腰,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却透着一股绝望的虔诚。
只觉得头晕目眩,身子发软,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
可他依旧咬牙撑了下来,任由眼泪流进嘴里,尝尽这世间最苦涩的滋味。
哀悼会结束,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悲痛。
白坐在一旁无声哭着,何为年就坐在旁边,递着纸巾,静静地陪着他。
人群开始缓缓移动,准备送别。
裴冽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一步一步,僵硬地挪到江逸铮的棺椁旁,站了许久。
恍惚间,他似乎真的听到了那个声音。
“阿冽,眉心都皱成川字了,我给你按按。”
“你可以依赖我,我会在你身边。”
“因为你是我的omega….”
“早点睡。”
………
制冷机器在地下嗡嗡作响,震得裴冽头脑发晕,耳膜鼓噪。
哀悼馆的人已经渐渐散去,剩下的都是比较亲近的一些人。
陆远舟在后面不知道在跟江父江母交流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方郁森也没有走,也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裴冽那摇摇欲坠的背影。
戴知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神色复杂。
裴冽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不清,天旋地转,周围的声音忽远忽近。
心脏总是传来阵阵刺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狠狠攥紧,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可他的视线依旧死死地黏在江逸铮的那双眼睛上。
不敢眨眼。
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怕一眨眼,这最后一面就成了幻觉。
方郁森没什么表情地和旁边的戴知珩说着话,目光却始终锁在那边。
再一瞥,才发现裴冽的身子猛地一晃。
那只苍白的手无力地搭在棺椁边缘,指甲在红木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随后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缓缓瘫软在地,没了动作。
“……裴冽!”
戴知珩的惊呼声划破了沉寂。
第87章 心脉受损
裴冽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纯白。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那种冰冷、生硬的气息瞬间钻入鼻腔,激得他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有一瞬间的错愕,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充满了嗡嗡制冷声和压抑哭声的灵堂,停留在江逸铮那张被玻璃隔绝的、面目全非的脸上。
而后,现实如潮水般回笼。
他猛地坐起了身,动作剧烈得牵扯到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床边的各类监护仪瞬间发出尖锐的报警声,滴滴滴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