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礼物都买了,是最大束的红玫瑰,他怎么不看一眼就走了?
“啪嗒。”
一滴泪,重重地落在了遗体焦黑的面部,又快速地渗入那干枯的血肉之中,消失不见。
周围记者“咔擦咔擦”的快门声,将裴冽此刻最后展露出的情绪,永远地记录了下来。
却没有人再会来真切的把他抱在怀里安慰他了。
第85章 灵车
身旁的人红着眼眶上前,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捏起白布的一角,缓缓重新为他盖上面容。
遮住了那令人触目惊心的焦黑,随后几人合力,准备将遗体抬起放到身后的灵车上。
裴冽的手还颤着停留在半空,指尖蜷缩成一种僵硬的姿态,泪眼朦胧的视线死死地黏在那白蒙蒙的一片上面,舍不得移开,更不敢移开。
仿佛只要他移开视线哪怕一秒,江逸铮就会彻底化作烟尘消散在这个世上,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复存在。
那束花此刻还孤零零地躺在后座,被戴知珩细心地系着安全带,红得刺眼,红得讽刺,像是一滩无人问津的血。
甚至他们前一天还不欢而散,江逸铮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早点睡”。
为什么呢?
裴冽自幼便自知不是什么好人。
幼年丧父,Alpha父亲很快又娶了继母进门,还带着一个三岁的弟弟。
这让他早些年引以为傲的幸福家庭瞬间变得像个滑稽的笑话。
上天给予他又让他失去的东西太多了,如今连江逸铮也要离他而去吗?
是他做了错事,要报复就来找他啊!
为什么要让江逸铮承受这些?
为什么要让那个总是心软、明明怕疼却总是冲在最前面的小Alpha,死得这么惨烈,这么痛苦?
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棺盖合拢。
裴冽泪眼婆娑地抬眸看去,他们正抬着遗体缓缓放进专门为他准备的烈士棺椁。
裴冽猛地拂开了戴知珩想要拉住他的手,动作决绝而凌厉,无视了身后所有的视线和快门按下的声音,几乎是扶着车门,一步又一步的,坚定地上了车。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破碎感。
几乎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只有白和何为年看着他的目光带着泪,带着深深的质疑。
连陆远舟都没有上车,他背着手,站在警戒线旁,抬眸看着车内的裴冽,眼神复杂难辨。
裴冽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与江逸铮的关系,从未告知过任何人。
从前是为了方便,现在裴冽却后悔至极,悔恨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他早就该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江逸铮是他的Alpha。
他哑着嗓音,眼泪已然风干在脸上,紧绷的皮肤扯得生疼,可眼睛却又控制不住地流出更多的泪水来,声音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逸铮,是我的Alpha。”
陆远舟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似乎想说什么,便听到裴冽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痛:
“作为伴侣……我理应、也有权陪他走完全程。”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看着裴冽眼泪流了满眼,以往那种高高在上的矜贵感,此刻却又多了一丝疲惫,和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破碎感。
他站在车门前,脊背挺得笔直,即便狼狈至此,也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孤傲。
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破碎的光,像是琉璃被狠狠摔在地上,裂痕遍布,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凄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刚才还在拍个不停的记者从一两位缓缓放下了摄影机,到最后陆续的,基本上所有人都放下了摄影机。
没有人再按快门,没有人再记录。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记者,只是一个见证者,见证一位Omega失去爱人的绝望与尊严,见证一场迟来的、却已是阴阳两隔的告白。
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车门被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也隔绝了裴冽最后的一丝光亮。
陆远舟看着灵车,随后沉声道,声音肃穆而沉重:
“我们应该永远缅怀英雄。”
裴冽坐在车里,隔着深色的车窗,看着外面那些敬礼的身影,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废墟,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身边棺材旁的那些白色的花,指尖颤抖着触碰那娇嫩的花瓣,像是触碰爱人的脸颊。
“江逸铮……”
“你答应过我的……”
“你怎么能食言呢……”
原本漫长的路程在恍惚间变得极快,直到车身彻底停稳,裴冽才迟钝地眨了眨眼,将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抖落。
这里是殡仪馆。
透过深色的车窗,裴冽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那对老夫妇。
早在决定和江逸铮领证的那一刻,他就将对方的底细查了个干净,自然认得那是江逸铮的父母。
可裴冽却不敢开车门。
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让他指尖发僵。
他该怎么面对他们?说他和江逸铮结了婚,是法律承认的伴侣?
可明明他们连双方父母都未曾见过,甚至连一顿像样的团圆饭都没吃过。
车门还是被外面的工作人员拉开了。
江父显然是从电视新闻里见过裴冽,微微一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裴先生……?”
江母的目光却根本没在裴冽身上停留,她死死盯着那具被抬下来的漆黑棺椁,瞬间崩溃,整个人瘫软下去,泣不成声:
“逸铮……我的儿子啊……”
江父此刻也顾不上什么身份,推开搀扶的人快步走上前,看着面前冰冷的棺椁,似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逸铮……”
裴冽站在不远处,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他不敢上前,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微微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心脏痛得像要窒息一般,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
他皱着眉,强忍着心脏处传来的剧烈绞痛,忍不住踱步了几下,微微上前想要帮忙,却又在触碰到家属视线的那一刻,生生将脚步停下。
“谁是江逸铮的家属?”
工作人员拿着报表走上前,语气公事公办,
“需要亲属签一下字。”
江父颤抖着手上前去接笔,裴冽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可那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档案,却皱着眉退后了半步:
“不行啊,系统显示江逸铮档案上已婚,按照规定,必须他的Omega伴侣来签。”
“结……结婚了?”
此话一出,江父江母都愣住了,连哭声都卡在喉咙里。
“逸铮什么时候……”
江母茫然地抬起头,满脸泪痕。
“我来。”
一道沙哑至极的声音响起。
裴冽轻声开口。
哭了许久的嗓子已然变得破碎不堪,甚至不成调子,他的睫毛都变得潮湿,脸上的泪风干又浸湿,眼尾和脸颊变得有些泛红,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脆弱。
这绝对是裴冽这么多年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
江父江母愣愣地看着裴冽,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聚焦,好久才反应过来。
江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半趴在半透明的棺材上,眼泪隔着玻璃流了一小滩,手指颤抖着抚摸那冰冷的棺盖:
“逸铮啊……你怎么结婚了不告诉妈妈啊……”
“你快起来跟妈妈介绍你的Omega啊……你让妈妈以后怎么办啊……”
裴冽垂眸,接过那支笔。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同意书上,洇湿了纸面,将上面打印好的“江逸铮”三个字浸得模糊、泡发。
平时极稳的手,签惯了无数重要文件的手,此刻抖得写不成字迹。
这也是裴冽这辈子签过最丑的一个名字。
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刀刻在心口上。
追悼会定在后天,在此之前,需要将棺椁停在这里,日夜上香守灵,香火不能断,以求逝者安息。
裴冽麻木地听着工作人员的指引,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现在的躯体仿佛不受他控制一般,只能像个坏掉的机器,机械地跪着,磕头,上香。
耳边是僧人念经的声音,和着木鱼沉闷的笃笃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的灵魂上。
江父江母哭得脱力,已然被扶起了身,只有裴冽还跪在那,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死寂。
或是他的腿已经软了,站不起来;又或许,是他想多跪一会。
如果不跪在这里,他又能为江逸铮做些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