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原本“熟睡”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清明一片,哪里有半点睡意。
裴冽撑着手臂,费力地坐起身。床边停着一辆轮椅,即便出院了,医生也严令这半年内不能有任何激烈运动,连走路都要省着点力气。
方郁森怕他逞强,直接让人送了这玩意儿过来。
裴冽看了一眼那轮椅,目光冷淡地移开。
他手扶着墙壁,越过那辆轮椅,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踱步朝客厅走去。
每走一步,心脏都像是被钝刀子割过。
这里的一点一滴,都无比熟悉,又无比冰凉。
浴室的洗漱台上,并排摆着他和江逸铮同款的牙杯和牙刷,蓝色的那是江逸铮的,刷毛还保持着上次使用后的微湿形状。
鞋柜里,那双有些磨损的运动鞋还静静躺在那里。
这个家,早就被那个小Alpha渗透得无孔不入。
裴冽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游魂一样扶着墙,一路走进了书房。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那天,他们还在这里吵架。
门被轻悄悄地推开,一股沉闷的、似乎还残留着那天争吵余温的空气扑面而来。
裴冽凭着记忆按开了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灯光亮起,他又转身将门重新关好,落了锁。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走到电脑桌前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安装着一个极隐蔽的针孔摄像头,黑色的镜头冷漠地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裴冽的手指有些颤抖,握住鼠标,点开了摄像记录的文件夹,找到了出事前一天的视频文件。
双击,播放。
屏幕闪烁了一下,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冽几乎贪婪地盯着屏幕,眼眶瞬间酸涩。
屏幕里的江逸铮,穿着那件上班常穿的衣服,头发有些乱,他看起来那么鲜活,那么真实,仿佛下一秒就会转过头来,笑着喊他一声“裴冽”。
裴冽死死咬着牙,不想哭。
可当他意识到,这个鲜活的人,永远只能活在他的记忆里,活在这冰冷的录像文件中时,他控制不住自己崩溃的情绪。
视频里,江逸铮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他走到电脑前,试了几个密码,都不对。
随即目光落在了那个抽屉上。
裴冽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着屏幕里的江逸铮,伸手拉开了柜子。
裴冽几乎是同一时间,猛地拉开了现实中的柜门。
果然,里面静静地躺着那份文件。
这份协议早在他们认识的那天,便被裴冽收好放在这里。
半年过去,日子过得太顺遂,他简直要忘记了这个东西的存在。
却不曾想,出事的前一天,江逸铮看到了。
视频里,江逸铮拿出了那份《婚内协议》,一页页地翻看。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看完后,他又从下面抽出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裴冽在第一天就拟好、并且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
那时候的裴冽,冷血、多疑,不相信任何人,也不相信感情。
他预设了所有的结局,包括与江逸铮离婚。
视频里,江逸铮拿着那份只有裴冽单方面签名的离婚协议,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一栏,原本空白的地方,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裴冽颤抖着手,从柜子里拿出了那份泛黄的纸张。
视线落在乙方的签名上。
“江逸铮”。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甚至有些丑。
那个在文件上签字如飞的人,那个连写检讨书都龙飞凤舞的人,在签这个名字的时候,手一定在抖吧?
他签了字。
他把离开的权利,亲手交到了裴冽手里。
江逸铮该多委屈啊……
裴冽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
那天江逸铮看到这份协议时,什么都没说。
他藏起了所有的委屈,藏起了所有的不安,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向裴冽索要过一句解释。
忍了许久的眼泪,此刻终于决堤。
在这无人的书房里,在这个充满了江逸铮气息的房间里,裴冽抱着那份离婚协议,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十几岁小爸去世的时候,他不敢哭,也不能哭。
无数双带着恶意的眼睛盯着他,他不敢泄露一丝哭腔。
可现在,裴冽却在四下无人的书房,哭得像个孩子。
可惜,已经没人能来哄他了。
看着自己的Alpha逐渐失温的尸身,又何尝不是一种酷刑。
是江逸铮的血先流尽,还是裴冽的泪先流干?
手中的那份协议,早已被裴冽流着泪亲手撕毁。
“嘶啦”
清脆的纸张撕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逸铮那三个歪歪扭扭、笔锋带着颤抖的字迹,被裴冽亲手斩碎,连同那些悔恨与自责,一同扔进了垃圾桶里。
距离双方签字后提交协议自动离婚前,还剩一天零5个小时25分钟。
现在,这个倒计时归零了。
由裴冽亲手阻断。
他们不会离婚的。
裴冽愿意,当江逸铮的遗孀。
直到江逸铮死去的那一刻,迟钝的裴冽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严重。
裴冽会守着江逸铮的遗愿,守着他们这短暂却刻骨铭心的半年时光,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第89章 江逸铮特殊篇
陆远舟一身笔挺的制服,皮鞋踏在军区医院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缓缓走到了最顶层的一间封闭病房前。
这一层,按规矩是关押在狱中发病重刑犯的地方。
为了严加看管,也为了防止意外,这里常年拉着厚重的窗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都掩盖不住的压抑气息。
他在门口站定,并没有急着进去。
陆远舟微微垂下眼眸,长睫遮住了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单纯地发呆。
半晌后,他才缓缓抬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作的轻微嗡鸣声。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昏迷了整整一个月,似乎才刚刚苏醒没多久。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青年,此刻却像是一个破碎的布偶,被随意地丢弃在床上。
他半边身子都被厚厚的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脖颈处戴着冰冷的固定器,浑身上下,或许只有那张脸还是相对完好的。
但即便如此,从眼尾处延伸出来,也有一条长长的、狰狞的伤疤,还在泛着未愈合的血丝,触目惊心。
但这相比于身体其他地方的烧伤,这条脸上的伤疤,已经算是微不足道了。
听见门响,江逸铮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他一动也动不了。
浓烟和高温不仅烧毁了他的皮肤,更熏坏了他的嗓子。
要想养好,怕是需要些时日,甚至……可能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陆远舟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走到床边,视线在江逸铮那张残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下意识瞥了眼墙上挂着的电视。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正在播放着午间新闻。
“你的父母,不必担心。”
陆远舟收回视线,看着他,看了许久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
“你父亲是个聪明人,他会明白的。”
江逸铮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球转动得有些滞涩。
他说不出话,也没有什么动作,因为他动不了。
陆远舟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