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
「没关系,不明白才是正常的。」
我无法理解祖父的话。
「现代艺术,不,应该说是当代艺术。当代艺术本就不是为了沟通而存在的。」
难以理解。
「这说不通。」
「哦?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艺术的本质是自我表达与沟通啊。」
艺术就是用最具个人特色的方式,描绘那些非画不可、非画不可的事物。
通过触动感官来传递那些难以言说之物,这本是一切艺术活动的根基。
可如今却说不是为了沟通而存在。
根基尽失。
祖父发出"啧"的一声轻笑。
「爷爷您也这么想吗?」
笑容里藏着苦涩。
「好了,深奥的话题暂且放一放。该参观美术馆了。」
登上坡道尽头,一栋超乎想象的建筑跃入眼帘。
不知是韩国独有的建筑样式,抑或是2027年的主流风格,总之不似人间造物。
看似毫不相干的材质竟被巧妙地组合在一起。
玻璃幕墙的人工美感与木材的天然质感,加上大理石立柱的厚重感,三者浑然天成。
这栋建筑本身就是艺术品。
其描绘功力堪比毕加索画作与祖父的老照片,再次颠覆了我对美的认知。
缓步踏入建筑内部。
「一张通票就能参观所有展馆,古代美术馆、现代美术馆,儿童文化馆还有特展...那就从儿童文化馆开始...」
「还是从古代美术馆开始吧。」
「儿童文化馆不是更有趣吗?」
「没关系。」
虽不知那里有什么,但若遇上聒噪的黄色海绵状生物,只怕要平白惹人心烦。
若再听见喋喋不休的吵闹声,好不容易摆脱的幻听恐怕又要卷土重来。
「啊...」
美术馆内部纤尘不染。
柔和的灯光营造出静心品鉴艺术的氛围。
想必是展品太过惊艳,才特意将室内环境布置得如此沉静。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鞋。
「原来金属也能制鞋。」
泛着微光的轮廓优雅含蓄,整齐摆放的姿态更显非凡格调。
「据说是新罗时代的鎏金铜鞋,制作于约1400年前。」
爷爷的话让我惊叹不已。即便不懂工艺,也能想象将金属锻造得如此纤薄该有多难。
虽不知出自哪位匠人之手,但能在鞋面通体錾刻出分毫不差的纹样,想必是得了神工鬼斧之妙。
可惜未能以完整形态保存至今。
1400年前的原貌究竟如何呢?
想象那古朴典雅的造型焕发生机、流光溢彩的模样,不禁心潮澎湃。
「呵。」
目之所及尽是震撼。
新罗王朝究竟是何等国度,竟能造就如此气韵非凡的杰作?
尤为特别的是他们的艺术品都与生活息息相关。
装饰品尚可理解,
连鞋履、器皿、团扇等日常器物都倾注这般艺术灵魂,必是深谙风雅的民族。
正欲转往其他展区时,
「这是郑的《仁王霁色图》。」
我瞬间沦陷了。
这究竟是用什么颜料绘制的?
不是木炭,
也不是油画颜料。
用某种神秘颜料描绘的山景粗犷中透着隽永韵味。
雾霭笼罩的无名山峦神秘莫测。山脚下那看似民居的建筑里,可有人家?
这般沉静中透着磅礴气韵的画风,究竟源自何处?
看似随意挥洒的笔触勾勒山势,细腻皴擦的墨色描绘林木。
作画者运笔如神,
深谙传神写照之道。
仅用单一墨色,
或调和水墨浓淡,或变换运笔力道,这般简单的反复皴染竟能呈现如此丰富的层次。
实在是...实在是精妙绝伦。
"这般描摹自然的画作,世人谓之山水画。"
山水画。
"且因用墨绘制,又称水墨画。"
水墨画。
此般玄妙意境,何人能解?
弟弟西奥真该看看这幅画。若是劳特累克那家伙见了,怕是要立刻掏出钱包买下。
啊!得见此作,何其有幸。
"郑当年亲临仁王山写生。古人大都凭想象作画,这般实地写生的山水,世人称为真景山水。"
从前全凭想象作画,而这幅竟是实地写生?
"啊!"
我不禁失声惊呼。
爷爷将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眯起眼睛点头微笑。
「可是发现了什么玄机?」
「嗯。先前总觉得这幅画有种说不出的神秘感,原来是因为建筑物是从俯视角度呈现的。」
「哦?」
「而远处的山峦却是仰视视角呢。」
这是一幅打破透视法则的画作。
远景的山脉被描绘得巍峨雄壮,近景的物体反而显得渺小。
但正是这种反常规的透视处理,通过精心设计的观看角度,营造出令人沉浸的视觉体验。
当视线自然垂落画作底部时,从屋檐开始勾勒的笔触,让人恍若置身云端俯瞰尘世。
而抬头仰望画面上方时,又会产生朝圣般仰望神山的错觉。
绝妙的构思。
「保罗高更真该亲眼看看这幅画。」
以他骄傲的性子,见到这般突破传统的画法,怕是要深受震撼。
这种根据实景灵活调整构图的手法,或许正是指导他的最佳教学方式。
* * *
高秀烈教授为小孙儿敏锐的观察力暗自惊叹。
孩子平日总带着天真烂漫的好奇心,见着什么都要瞪大眼睛问个不停。
令人费解的是,这孩子唯独在绘画方面展现出超乎寻常的睿智。
'难道是秀真教导有方?'
他不认为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儿子高海星能传授这样的视野与学识。
高秀烈想起李秀真,心中泛起阵阵酸楚。
她不仅画技精湛、学识渊博,更难得的是独具慧眼。
作为儿媳之前,她首先是心爱的弟子,失去她的痛楚不亚于丧子之痛。
高秀烈深吸一口气,悄悄拭去眼角的泪花。
是吗?爷爷完全不知道呢。我们勋儿真了不起。
高秀烈不愿给孙子高勋预设任何成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