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惊叹的是,高勋已在逐步确立自己的画风,并能以独特视角解析画作。
他既不想贸然灌输个人见解,也不愿用学院派的条条框框束缚高勋的可能性。
因此他选择以提问代替解答,引导孩子独立思考,并提议共同探讨。
然而。
大学教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种纸张是什么材质?颜料呢?画笔又该是什么样子?
孙子高勋对这些世俗琐事毫不在意。
他对知识的渴求如此强烈,那种迫不及待想要了解更多的心切之情溢于言表。
活像一块饥渴的海绵。
他博览群书,不分东方西方,也不论古今。
「你这孩子啊,得一个一个问才行。」
高秀烈笑着嗔怪道,高勋闻言露出灿烂的笑容。
时隔六年重逢的孙子脸上,他第一次看到如此明媚的笑容。
高秀烈感觉喉头一紧,轻轻抚摸着孙子的头。
* * *
1)《仁王祭色图》,郑作,1751年
重生梵高 第8话
3. 天才(上)
自从去过WH美术馆后,他就深深迷上了韩国画。
虽然为了参观古代美术馆花了一整天时间,没能去其他地方,但现在光是研究韩国画就让他感到无比幸福。
东方美术方面,我曾在巴黎接触过当时流行的浮世绘,但作为邻国的朝鲜与日本,两国的画风却截然不同。
如果说日本偏爱使用浓烈的原色,朝鲜则更注重色彩的天然韵味。
当然朝鲜也有真彩画这样华丽的流派,但数量众多的水墨画大多以自然写意的笔法,蕴含着深邃的意境。
尤其祖父介绍给我的画家金弘道和申润福,他们不仅描绘自然风光,更记录了当时人们的日常生活,这一点令我格外心驰神往。
能以风俗画成就被尊为画坛泰斗,足见朝鲜王朝时期的社会风气相当开明。
「原来是摔跤啊。」
我正在翻阅一本韩国传统画册,祖父悄然走近身旁。
这标题想必是叫吧。
「本以为在你看来,这画作索然无趣。」
这确实不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作。
然而这部作品最引人入胜之处,恰恰在于它能唤起观者内心深处的共鸣,堪称意味深长的佳作。
难道不能与历经三百年沧桑的人们心灵相通吗?
'真有意思。人们的神情都很愉悦。中间那两位在做什么呢?'
两人互相拉扯着,仿佛在争执什么。
"那叫摔跤,是一种把对手摔倒的运动比赛。"
和摔跤差不多的格斗项目。
"这里有发东西的人吗?"
"不知道是不是在发东西,可能是在卖麦芽糖吧。"
"麦芽糖?"
"对,是一种又硬又甜的零食。"
"好吃吗?"
"南瓜麦芽糖可好吃了。不过太硬可能会硌坏牙齿,得小心吃。"
到底有多好吃啊,值得冒着牙齿被硌坏的风险也要尝一尝。
我一直盯着画看,爷爷便问道:
"这么有意思吗?"
"嗯。这里,这些人好像在打赌谁会赢呢。"
这幅画作蕴含的深意,不仅画家金弘道本人能够理解,当时的民众也都能心领神会。
画作是用心灵传递的书信。
无论相隔多么遥远。
纵使跨越漫长岁月,也能感受到相同的心境。
想象画中人物享受体育赛事时的欢愉心情,揣摩他们日常生活的模样,便令人心生愉悦。
因为我也有过这般体会。
「真不可思议,这样的画作也能被公认为顶级艺术家的杰作。」
「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毕竟风俗画通常被视为低俗之作。」
流派绘画。
在法国皇家绘画雕塑学院(Académie royale de peinture et de sculpture)的评判体系下,风俗画长期被排斥在等级之外,沦为避之不及的题材。
爷爷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我。
「怎么了?」
「这些内容对你来说应该很难理解。是你父亲告诉你的?」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就是爸爸的意思。」
他总说方言,让我的韩语学习更加困难。
反正也没法解释清楚,我只好点头承认。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给画作划分等级吗?」
怕说知道会引来不必要的猜疑,我摇了摇头。
见状,爷爷绽开笑容,开始娓娓道来。
「法国皇家美术学院是路易十四创立的。这位梦想着绝对王权的君主,企图将国家的一切都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下,艺术自然也不例外。」
说得没错。
「他们培养画家,就是为了歌颂君王。」
那个被贪婪腐蚀的肮脏猪猡,竟妄想成为凌驾于法国之上的神明。
他强迫所有艺术创作都必须以神化自己为宗旨。
「于是他们要求画家描绘效忠王室的英雄人物,通过这些故事来宣扬对君主和法兰西的忠诚。」
「真令人作呕。」
「确实恶心……呸!不该说脏话的。」
“…….”
「不过倒也不算全错。」
我被逗得笑出声来,爷爷也跟着开怀大笑。
「总之,法国皇家美术学院的流毒至今仍在蔓延。它当年主宰了整个艺术界,连西班牙和英国都争相效仿,影响可谓根深蒂固。实在令人扼腕。」
比我早一辈的画家们曾勇敢反抗这种风气。
即便遭受不名誉的嘲讽,他们依然昂首抗争。这份意志,成为我与劳特累克、高更等众多画家的楷模。
可悲的是,这般流毒至今仍在延续。
正如爷爷所说,这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的事。
「那现在情况如何呢?」
「嗯。比如说让考生画石膏像,这也是沿袭自皇家美术院的教学方法。其实要追求精确描绘,根本没必要画那种理想化的石膏像。」
爷爷说得对。
让他们画石膏像,表面上是培养造型能力,实则暗含深意通过反复描绘被神化的形象,潜移默化地灌输效忠国家与君主的观念。
当时连画风都要模仿普桑和鲁本斯,学院派画家与其说是艺术家,不如说是技术工匠。
如今这类做法虽已式微,但他们遗留的教学方法仍在延续,想来不免令人唏嘘。
「我说得是不是太深奥了?」
「我明白的。您是说学院派就是积弊对吧。」
「哈哈哈!连这都懂?没错,就是积弊。不过小子,爷爷好歹是个教授,这么说合适吗?」
「反正您又不那样教学生。」
单看他如何待我便知。
这位集杰出画家、学者、教育家于一身的长者,处处尊重我的想法,怎可能像法国皇家美术院那般教导学生。
「好小子,懂得不少嘛。」
爷爷使劲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的视线重新回到韩国画选集上。
看着金弘道和申润福的画作,我不禁想尝试绘制这类画作所需的墨。
「您说这是用墨画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