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靠一种法子可不成。」
秘书维克托微微颔首。
我虽信任米歇尔普拉蒂尼并认同他的理念,但她这份夙愿却终究难偿。
或许这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虽不可为,却心向往之。
「必须让评委们意识到,他们的选择将决定哪些艺术家能获得关注。」
「如果提不起兴趣又该怎么办呢?」
"……这就是艺术家的宿命吧。"
策展人的职责,在于营造完美的观展动线,为观众打造能够专注欣赏作品的环境。
然而若作品无法撼动人心,再精妙的策划也终将失去意义。
「真不容易啊。」
听到维克多的话,米歇尔嘴角微微上扬。
"再难也得做啊。"
她攥紧了手中的企划书,指节微微发白。
不一会儿,当她抵达马索画廊时,发现维达拉巴尼正在花坛边浇水。
代表!
维达拉巴尼轻轻点了点头。看着少年愈发开朗的面容,米歇尔的心情也随之明朗起来。
「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好的!不过……」
「嗯?」
"天气转凉了,真叫人发愁。"
"等天气暖和了,就会重新长出来的。"
「即便如此……」
比达拉巴尼环顾着花园说道。
待到寒冬降临,精心培育的花朵终将凋零,为花园浇水的日常也将难以为继。
看着少年忧心忡忡的模样,米歇尔不禁心生怜惜。
他深知,对于一个正值发育期却三餐不继的少年来说,每天工作一小时挣来的10欧元是何等珍贵。
冬天能在室内帮忙引导客人吗?我们还需要有人帮忙收伞和清扫积雪。
「啊,好的!只要您吩咐!」
「工作时间比现在还要长,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
但他依然保持着乐观坚强的模样,令人欣慰。
「让我算算。每天工作6小时的话,得付你60欧元。」
维达拉巴尼惊讶地张大了嘴。
他瞪圆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不用给这么多的...」
「不然会被抓的。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
维达拉巴尼向俯视着他的米歇尔普拉蒂尼鞠躬致意。
「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
「别客气。这是你应得的报酬。」
「……像您这样愿意雇佣我的人,就只有社长您了。」
米歇尔皱起了眉头。
「别这么说。什么叫'像我这样的人'。」
「啊,对不起...」
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脱口而出的道歉让人心疼。
法国人对穆斯林群体的排斥并非难以理解毕竟伊斯兰教徒的恐怖袭击确实令人愤慨。
甚至米歇尔本人也认为穆斯林应该被排除在法国社会之外。
但这个少年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要沦落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境地?
政教分离(lacité)。
法国将政治与宗教彻底区隔开来。
这一思想主张包括伊斯兰教在内的所有宗教活动自由,但禁止宗教干预政治活动。
包括米歇尔在内的大多数法国人认为,如果穆斯林不在正式场合和政治敏感场所坚持佩戴头巾,这场持续80年的漫长冲突或许就不会发生。
'听说你工作很认真。在你这个年纪能如此勤奋实属难得。'
少年腼腆地低下头,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勺。
'不努力不行啊。'
'你现在做得已经很好了。'
薇达拉巴尼从包里掏出一本小小的素描簿。
上面全是巴士底广场自由守护神的素描。
虽然笔触稚嫩,但相同主题的反复练习让进步显而易见。
'你在学画画啊。'
'嗯。马索老师说至少要画满一万张才能算入门。'
'马索说的?'
薇达拉巴尼点了点头。
'我算过了,13页的素描本1欧元。节省着用色粉笔的话,一本可以画20张左右。攒够2000欧元应该就能画满一万张了......'
她担心的不是如何完成万幅画作,而是在精打细算实现这个目标需要多少资金。
亨利马蒂斯说过的话,若当真要照单全收,将同一事物画上万遍的念头,又是何等天真而纯粹的执着啊。
米歇尔一时语塞。
「原本想着每天10欧元报酬的话,干满200天就够了。没想到您竟愿意支付60欧元一天。那...这样的话,我还可以画些别的题材。」
比达拉巴尼笑了。
「本以为这世上不会有奇迹,觉得那都是谎言。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
米歇尔仔细端详着比达拉巴尼那略显生涩的画作,轻声问道。
「你想成为画家吗?」
「不,我怎么可能...」
「...那是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画。」
米歇尔普拉蒂尼想起了亨利马索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忽然想起有人说过,想当画家的人永远成不了画家,唯有那些真正执笔作画之人,方能留下传世杰作。
就在不久前训斥杰罗姆克尔维耶时,我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不是谎言。
米歇尔将素描本递还给比达拉巴尼,轻声说道。
你知道'奇迹'这个词是怎么诞生的吗?
少年摇了摇头。
「真的站起来了。」
「啊?」
「所谓奇迹,正是为那些看似不可能却真实发生之事而创造的词汇。所以奇迹并非谎言,而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少年微微张开了嘴。
"你一定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画家。"
* * *
花了20欧元买票进入杰塞雄。
我拿着宣传单页往前走,发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前摆放着一个精巧的耶稣受难像模型。
看来地下有好几个房间的样子。
旁边的墙壁上,展示着介绍济州岛的图文说明。
既然已经从爷爷那里听够了讲解,想必不必再亲自细读了。
台阶前镌刻着古斯塔夫克林姆特的名字。
Gustav Klimt
Beethovenfrieze(1902)
沿着台阶拾级而下时,爷爷向我讲述起贝多芬饰带首展那天的盛况。
「这是第十四次分离派画展了。」
这场展览据昂利马索透露,参观人数已达五万八千人次。
"古斯塔夫马勒曾在此指挥过贝多芬第九交响曲。那真可谓是综合艺术的巅峰之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