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执笔作画之人(下)

　　战胜亨利马索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只愿他不要对我失望。

　　不愿示人以不堪,只愿留下美好回忆,与其说是渴望胜利或超越,倒不如说是不甘落败更为贴切。

　　不。

　　与其说是告白,不如说更像是在诉说想要靠近的心意。

　　如同理解《马索的宝石》、《影子》一般,这次也要理解他的《美》。

　　他逐渐了解我的过程,想必会充满乐趣。

　　回想起来,布兰奇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子弹》出版后,我与马索多次促膝长谈,我们都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对方。

　　至少我一直向往着亨利马索那种鲜明的个性。

　　他那精湛的技艺,说是上帝祝福过的双手也不为过。不仅技术出类拔萃,更难得的是他那种挺直腰杆、清晰表达自我的态度。

　　而为了完成作品不懈努力的那份执着,同样令人欣赏。

　　通过上次的事,我确信他与我心意相通。

　　我们之间,不可能不相互影响。

　　这孩子,布兰奇法布尔大概也怀着与我相似的心情吧。

　　与说要战胜亨利马尔索的稚气话语不同,她说这话时的声音和那坚定的眼神却格外认真。

　　这似乎并非单纯的竞争心理。

　　尽管不明缘由,但他想与那位被称为亨利马索的绝世艺术家比肩而立的心意,却显得格外纯粹。

　　终有一日能看清自己的真心,此刻不必急于求证。

　　'好啊,我会为你加油。'

　　带着祈求幸运降临的笑意望向他。

　　'怎能不为你加油呢。'

　　不明就里地歪了歪头。

　　"凡高艺术协会的会员都必须在第一线奋斗。"

　　"……反马耳索派?"

　　"反对马耳索的团体。"

　　"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从现在开始就有了。"

　　虽然见过的艺术家中没几个精神正常的,但这性格也着实独特。

　　"要打架吗?怎么打?嗯?两个人单挑?什么时候开始?"

　　金智宇像连珠炮似地抛出一连串问题,活像个好奇宝宝。

　　"不打架。"

　　* * *

　　阴差阳错跟着布兰奇法布尔引路,来到了巴黎圣母院后侧。

　　十来坪的小空间里挂着三幅画作,但除了布兰奇法布尔的《最美》外,其他作品都没能引起我的注意。

　　这是一只刚刚破茧而出的蝴蝶。

　　没有背景。

　　在无人问津的漫长岁月里,毛毛虫默默打磨着自己。

　　即便经历器官组织彻底重组的痛苦,也不敢发出一声哀鸣,生怕引来天敌,只能安静等待时机成熟。

　　当一切准备就绪,它必须撕裂包裹自己的茧壳,奋力挣脱。

　　若无法摆脱束缚,毛毛虫终将困死茧中。

　　就像当初破卵而出时那样。

　　正如化蝶之前,它要在花苞里、落叶后藏身,经历数次蜕变的艰辛历程。

　　唯有置生死于度外完成蜕变,方能获得翱翔的翅膀。

　　待彻底挣脱茧蛹的束缚,如今蜷曲的羽翼终将舒展绽放。

　　那定是绝美的景象。

　　“…….”

　　布朗什法布尔之所以备受瞩目,自有其过人之处。

　　若非倾注非凡心血,绝难如此生动地刻画出破茧成蝶的瞬间。

　　唯有经年累月的雕琢,方能将那渴望化蝶的幼虫之执念,融入翅膀的每道纹路。

　　'真美啊。'

　　车时贤也不禁发出赞叹。

　　「在荒野中,毛毛虫蜕变为蝴蝶的奇迹实属罕见。」

　　布朗什法布尔说道。

　　从卵中孵化的幼虫必须艰难爬行,在经历数次蜕皮和化蛹的过程中,它们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天敌的威胁之下。

　　不仅会被鸟儿啄食,若不幸被那些在蛹内产卵的寄生蜂盯上,身躯便会被蜂幼虫啃噬殆尽。

　　没有任何东西会帮助毛毛虫。

　　"蝴蝶固然美丽,但人们看到的都是幸存者。那些挂在枝头死去的毛毛虫,又有谁会在意呢。"

　　车时贤似乎还未能完全理解布兰奇的话。

　　但这小子也该明白，

　　有多少渴望化蝶的幼虫，因种种缘由被剥夺了梦想。

　　画家这种存在，与幼虫并无二致。

　　如今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竟要思考如此沉重的问题。

　　纵使天赋异禀，

　　哪怕竭尽全力，

　　即便环境优渥，仍有人因不可预见的变数与未知因素而得不到认可。

　　那些既无法展现壮丽的振翅，也不能传递爱意，甚至连化蝶都做不到的遗憾，最终将流向何方？

　　就连群英荟萃的新艺术大赛，票数也出现了分歧。

　　更有六幅作品连一票都未能获得。

　　「不过翅膀不太明显呢，展开的话会更美吧。」

　　车时贤转移了话题。

　　若要突显蝴蝶的外在美，确实该按时贤说的那样描绘，但白朗希想表达的显然是另一层意思。

　　「蝴蝶之美，从来不在其斑斓色彩或精致纹路。」

　　转头望去，法布尔正微微颔首。

　　或许这孩子是将正欲破茧的蝴蝶，当作了自己的写照。

　　来时偶然听闻车时贤历经坎坷，看来他是从蝴蝶身上汲取了勇气。

　　这幅画作笔触刚劲有力，如同画中人物坚毅的眼神般令人印象深刻。

　　'真让人忍不住想为他加油呢。'

　　爷爷也欣慰地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

　　我好奇地看向金智宇，发现她一反常态地神情凝重，与平日里的活泼判若两人。

　　说着她突然拥抱了布兰琪，随后摇了摇头。

　　'怎么办啊。真的。可以的。一定可以的。姐姐我向你保证。'

　　深受感动的金智宇情绪激动，布兰琪却反应平淡。

　　她神色如常，既不附和也不拒绝。

　　'现在该你展示了。'

　　看到这样的作品，我怎能独自珍藏。

　　'好。我们走吧。'

　　* * *

　　与此同时。

　　留在酒店的方泰浩联系了平日有往来的颜料供应商舒明克，以及德国《世界报》、英国《泰晤士报》、法国《世界报》等媒体寻求帮助。

　　目的是散布线索，暗示这些作品并非高勋所作，并透露高勋的绘画特征。

　　'-也就是说画风与以往截然不同。而且使用了舒明克颜料？'

　　'是的。'

　　'-还有......也没画美女？'

　　'完全正确。'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咂嘴的声音。

　　'-写报道倒是不难。但这种程度真能成为话题吗？'

　　「评论家们不是正急着寻找勋的作品线索吗?哪怕是最细微的蛛丝马迹,对他们来说都很重要吧。」

　　新艺术大赛给美术界的专家们也出了一道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