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朴素的外观不同,内部似乎重新粉刷过 - 洁白的墙面配以明黄色边框,营造出整洁雅致的氛围。
我常常在这拱形回廊环绕的小花园里寻找内心的宁静。
虽是隆冬时节不见花开,但花坛与池塘仍如往昔般静好。
虽说是精神病院,却并非那般冷清肃穆。在规定的活动时间里,病人们可以相对自由地走动,有时还会登上二楼露台,一边欣赏庭院景致,一边闲话家常。
说是一种疗养院或许更贴切。
"在住院之前,这里发过一场洪水。"
漫步庭院时,我不禁回想起住院时的点点滴滴。
「在来这里之前,我也曾几次入住市立医院。多亏有莱伊的帮助。」
「莱伊?」
"他原本是市立医院的医生。即便在我住院期间,白天也特许我外出写生。"
众人都说要囚禁我才行,所幸雷伊没有夺走我的画笔,让我得以稍作喘息。
如今回想起来,无论是当初那间令人窒息的市立医院,还是现在这所圣保罗德莫索尔精神病院,都是为我量身打造的空间。
只因我敏感得连好意都无法坦然接受,才频频陷入矛盾罢了。
"多亏如此我才能继续创作,偏偏在病情加重的时期遭遇洪水。罗讷河泛滥,大水一直漫到我家附近。"
「真是够呛啊。」
「真是糟透了。要是当时开了暖气或许会好些。墙壁全都渗着水汽,潮湿得厉害。治疗期间画的作品全都毁了。」
纵使身心俱疲,他仍倾尽心血完成每一幅画作。怎料洪水肆虐,画作损毁,顿觉万念俱灰。
「有时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一直在打一场注定失败的仗,那种无力感几乎将我淹没。」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全世界都在盼着我死去,这种被逼入绝境的绝望几乎将我吞噬。
「我一直依赖着泰奥活着。画作无人问津,人际关系支离破碎,再加上病痛缠身。」
冬风掠过庭院,匆匆而去。
"即便在那样的处境下我仍坚持作画,可连画作都毁了,实在难以承受。虽然接受了治疗,却看不到好转的迹象,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丹尼尔斯科特没有作答,只是静静地听我诉说。
「啊,或许这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吧。所有的一切都在阻碍着我。说不定从一开始就不该做这件事。那么,不能画画的我究竟算什么呢?我曾这样想过。」
不能执笔作画的我,生命便失了意义。
每当病情发作得厉害,连画笔都握不住时,他便觉得生命已失去了意义。
"我怀着这样的心情画下了鸢尾花,还有那繁星点点的夜空与丝柏树。"
"据说丝柏树象征着死亡。"
丹尼尔斯科特适时抛出问题,引导着谈话的方向。
"没错。从神话时代起,它就与悲怆的死亡密不可分。"
这个典故源自希腊罗马神话。
太阳神阿波罗宠爱的少年库帕里索斯与一头牡鹿形影不离,却因失手掷出的标枪误杀了挚友。
悲痛欲绝的少年恳求随爱鹿而去,却被阿波罗断然拒绝。
库帕里索斯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之中。
若求死不得,他便祈求将自己化作永恒的悲伤存在,阿波罗无奈之下将他变为一株丝柏树。
"梵高可曾想过死亡?"
面对丹尼尔斯科特的提问,我微微颔首。
"想过的。"
话到嘴边又顿了顿。
这般说辞,怕是要让人误以为我是个自以为文森特梵高的痴人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痛苦,任谁都会萌生此念吧。"
丹尼尔斯科特点头示意我继续讲述。
"然而,描绘柏树并非仅仅象征着挫折、悲伤或死亡。"
「如果另有深意呢?」
"对文森特而言,绘画是一场寻找答案的旅程。他本可以原封不动地描绘原始情感,但那只是表象,他认为毫无深意。"
这并非意味着原始的情感表达是拙劣或低级的。
不过是想借绘画再向前迈进一步罢了。
"一味沉溺于绝望终究无济于事。但若能带着内省之心作画,心灵自会沉淀下来。"
「如繁星闪耀的夜晚那般?」
「好的。」
我离开了如今作为文化中心使用的梵高空间(Espace Van Gogh)。
沿着罗讷河畔漫步,继续讲述着故事。
「在《星月夜》里,文森特将柏树置于最前景,用最突出的比例加以强调。虽然这或许可以被解读为对死亡的隐喻。」
我望向摄像机。
「但正因如此,柏树仿佛触及天际。那分明是通往璀璨星辰的美丽路径。我想他是在告诉我们不必过分悲伤。」
丹尼尔斯科特和整个制作团队都专注地聆听着。
「我确实这么认为。」
无论以何种视角看待,死亡都令人难以接受。
虽然最终选择自我了断,但若有机会逃避,他必定会抓住那根救命稻草。
创作《星月夜》时,整个世界都在逼迫我走向毁灭。
为了对抗这种焦虑,我画下了那棵直抵夜空的柏树。
既然无处可逃,不如斩断所有犹豫。
伴随着广场流淌的古典乐,我加快脚步。
很快,罗讷河映入眼帘。
河岸步道规划得宜,正适合漫步。
我凝视着倒映天光的罗讷河缓步前行。
丹尼尔斯科特没有贸然发问,只是用镜头捕捉着罗讷河的风韵,耐心等待。
原本对拍摄纪录片并无特别执念。
真正来到阿尔勒,才发现与当初造访奥维尔小镇时的心境截然不同。
这里承载着我怀抱梦想与勇气的岁月,不似奥维尔小镇那般与死亡为伴,而是充满了温暖的回忆。
光是沿着罗讷河畔漫步,就几乎要落下泪来。
拍摄纪录片时重温在此创作的画作,那些被深埋心底的梦想又蠢蠢欲动,渴望重新绽放。
一个可以自由创作、与人分享的天地。
昨日与扬森交谈时就在想:我真正渴望的,从不是将画作卖得高价。
只愿随心所欲地描绘心中所想,与志同道合之人畅谈艺术。
这是一个相互了解的过程:我展现所思所想,他分享所见所闻。
果然还是想在巴黎尽快觅得这样一方天地。
还需召集志同道合之人,可惜相识者寥寥。
祖父自然是要常伴左右的。
虽因忙碌难以参加聚会,但若玫瑰来或亨利马索偶尔来访,定是极好的。
即便不能常执画笔,车时贤永远都是受欢迎的客人。
布朗什法布尔或许能成为挚友,只是她心思难测需得探问;而费迪南多冈萨雷斯的缺席,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不如备些糖果招待客人吧。
“…….”
可要那样的话,总得先赚到钱才行啊。
才不是呢。
重要的并非一定要在那些富丽堂皇的建筑里相聚。
纵使蜗居陋室,能与知己相逢,岂非人生乐事?
回到巴黎后,或许该登个招聘启事试试。
就这样边走边想,不知不觉间已来到那栋黄色小屋所在的地方。
* * *
送走高勋后返回的丹尼尔斯科特反复检查着这两天拍摄的影像资料。
「已经开始了吗?」
马丁扬森递过一杯咖啡,问道现在就要开始编辑了吗?
'不,我有些事情要想。'
丹尼尔斯科特暂停了视频,轻轻吹凉滚烫的咖啡。
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而后缓缓启唇。
「绘画是一种寻找答案的过程。」
「是这么说过。」
马丁扬森点头附和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