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达拉瓦尼款步走近。
她双颊绯红眼含雀跃,令人不觉莞尔。
「要不要坐着聊?」
「好呀!」
薇达拉瓦尼雀跃应声奔向花园长椅,掸了掸椅面示意入座,这般热情反倒叫人有些局促。
「多谢。」
「别客气。啊,这花多美,都是我亲手浇灌的。」
「是杜鹃呢。」
「杜鹃?」
「属映山红科,倒不知法语如何称呼。」
这花在欧洲颇为罕见,原是祖父在首尔庭院栽种时教我认得的。
原产韩国,亦见于中日等地。
素雅枝叶衬着冶艳花色,想必当初正是为这观赏价值而植。
我们含着焦糖糖果,打开了话匣子。
「每周五周六聚会,这两天随时欢迎你来。」
「嗯。」
「可以随心创作,画布颜料都管够。」
原本只想共享空间,但这样的相处倒也不错。
虽已入春,他却仍穿着隆冬时节才该穿的厚棉裤,而且早已洗得发白。
裤脚明显过长又打了褶,像是别人穿剩的旧物,看着叫人心酸。
'没事的,我现在能赚钱了。'
比达拉瓦尼摊开手掌摇了摇头。
那模样活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我出于怜悯贸然开口,却忘了考量这孩子付出的努力。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就自己挣材料费,这份热忱与决心该有多炽烈。
'真了不起。'
听我真诚的称赞,比达拉瓦尼腼腆地笑着低下头。
'我觉得你更厉害呢,都已经能和梵高老师一起办展了。'
'马尔斯?'
'嗯!在新艺术大赛上看到的,《夏日帷幔》《麦田》。真的...真的震撼到我了。'
和这孩子聊天总会莫名感到愉悦。
'你认出是我的画了?'
'起初不知道,《夏日帷幔》是我第一次看你的作品...啊!但《麦田》一眼就认出是梵高老师的风格。'
'怎么认出的?'
'该说是气场吗?唔...该怎么形容呢,或许是在这里待久了产生的直觉?'
虽然看了马尔索画廊展出的数百幅自画像后有所领悟,但仅凭这些还远远不够解释清楚。
由于黄漆的神秘色彩和新掌握的着色技法,就连众多评论家和艺术家也不敢确信这幅是亨利马索的作品。
「大家都不知道呢。真是太了不起了。」
「你相信我吗?」
一时语塞,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相信啊?」
「大家都说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要是参加个活动什么的,至少还能留下记录。」
说的是猜作者的活动。
本想问他为什么不参加,转念一想他可能没有智能手机。
于是换了个话题。
「你在画什么?」
「给你看看。」
维达拉巴尼打开了颜料盒。
那是守护自由的女神,照耀着巴士底广场。
原本并非如此构图,而是多画了一个人横贯苍穹的金色天使酷似亨利马索,身旁那位温和的天使则与米歇尔普拉蒂尼神似。
'真像啊。'
转头望去,维达拉巴尼正挠着头。
'没错,就是董事长和作家先生。'
他略带腼腆地解释道。
「我曾以为不该画那些画作。但作家教导我说,无论多艰难都不能欺骗自己。不管别人怎么说,至少自己要珍爱自己。」
这是马索对那些洗劫画廊的家伙说过的话。
「米歇尔呢?」
「呃……你知道奇迹这个词是怎么诞生的吗?」
他摇了摇头。
"代表确实是这么说的,他说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即便看似不可能,但谁又能说得准呢。"
正思忖着她会说什么,她却已感激地道出心中酝酿已久的故事,虽有些语无伦次,却让等待变得值得。
「虽然现在还很困难,但听说成年后就能加入艺术家协会。那样的话,既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又能解决温饱问题。啊,你知道艺术家协会吗?」
「嗯。」
'听说那位作家先生创作得特别出色呢。对我来说,作家先生和代表先生简直就是天使般的存在。'
她莞尔一笑,随即又羞赧地低下头去。
"马索和米歇尔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哼。」
即便身处逆境仍不失希望与勇气,活得如此明朗豁达,难怪米歇尔会推荐这孩子。
我在练习本上写下了住址递给他。
「这是我家。有空常来坐坐。」
真的吗?我...我也能和你一起画画吗?
「当然。」
比达拉巴尼深吸一口气,目光闪烁地望向我,随即雀跃地蹦跳起来。
那瘦弱得不像十六岁的体格,想必是成长过程中营养不良所致。
至少在来画室的日子,我想让他吃上像样的饭菜。
钱...钱的问题?一个月80欧元我会想办法凑齐的!
钱?
他用力点头的动作突然凝固在半空。
是不是...不够?
不。为什么要收钱。我们这是共同创作啊。
可、可是我想请教不懂的问题,也想看你作画的手法。所以...就是这个意思...
我也会这样的。
他眼眶泛起涟漪。
所以才要找同伴啊。
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吗...
我握住比达拉巴尼颤抖的手。
什么叫像你这样的人。
啊...嘿嘿。
我清楚这笑声是掩饰悲伤的面具。握紧他的手又说道:
你在追逐梦想啊。在拼命努力啊。不依赖他人独自奋斗着啊。哪是什么普通人,明明是了不起的画家。
...我吗?
嗯。
见我点头,少年咬住下唇。喉结滚动着咽下泪水的模样清晰可见。
我害怕...因为不能去美术培训班。以为这辈子都当不成画家了。
培训班?为什么不能去?
「就因为我是穆斯林。所以...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学画画了。呵。」
「这叫什么话?穆斯林为什么不能上培训班?」
原以为她是因家境贫寒无法求学,不料听到这般荒谬理由,顿时哑然失笑。
「不...不是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薇达拉巴尼拭去眼角的泪花,挤出一丝笑容。

